又過了幾天,他覺得自己好了,就要求出院。醫生給他做了檢查,說出院也可以,不過以後要注意一點,別生氣,別累著,每天堅持服藥。石高靜說:好,聽你的。
醫生走後,石高靜給祁高篤打電話,說我今天出院,麻煩你把我送到山上。祁高篤說,山上的條件太差了,你還是到我這裏住一段時間,進一步休養生息。石高靜說,我可不到你那裏住,露西早就考察過了。祁高篤說,那你中午到這裏吃一頓飯,下午再上山好不好?你回來以後,我還沒像樣地為你接風呢。石高靜想,吃一頓飯還能有什麼,就答應了他。
去住院處把賬結清,辦好出院手續,逸仙宮酒店經理蘇秋秋開車過來,把他倆接走了。路上,蘇秋秋對小闞說:祁總交代過了,你伺候石院長挺累的,每天發一份加班費。小闞“嗯”了一聲,表情漠然地看著窗外。到酒店下了車,他向石高靜告別一聲,跑向了院子東麵的保衛部。
蘇秋秋帶著石高靜走進酒店大樓,乘電梯把他送到518房門前。她敲開門,祁高篤滿麵笑容道:“師兄請進,我正等著你呢。”
石高靜走進去發現,這是一個很大的套間,光是外麵的一間就有五、六十平方米。中亞風格的純羊毛地毯上,安放著一張異常闊大的老板桌和一圈乳白色的高級牛皮沙發。靠北牆有一麵博古架,擺了一些價值不菲的奇石和高檔藝術品。他問:“老四,這是你的辦公室?”祁高篤說:“正式的辦公室在竹馬集團總部。在這裏安上一間,吃飯休息方便一些。”石高靜往沙發上一坐:“這也太奢華了吧?”祁高篤說:“就要奢華一些。不然還叫什麼逸仙宮。”石高靜揶揄道:“不過,與師父和祖師爺們住過的逸仙宮,有雲泥之別。”祁高篤說:“師兄的意思,那個逸仙宮是雲,我這逸仙宮是泥?”石高靜說:“難道山上的是泥不成?”祁高篤在他麵前坐下,換上認真的表情說:“我祁高篤從來不敢褻瀆山上的那座逸仙宮,那畢竟是我年輕時一直向往、並且在那裏出家好幾年的地方。我建這一座逸仙宮,出於我對神仙生活的理解。”
石高靜問:“你怎麼理解?”
祁高篤說:“你知道,當年咱們是為了一份神仙信仰才入道的,想跟著師父好好修煉,讓自己長生不老,成為仙人。可是,修仙也太苦了!在山上的那些寂寞和清苦就不說了,我最受不了的就是盤腿打坐,每次把兩條腿子扳起來,都是疼得齜牙咧嘴。坐上一會兒,腿子麻得像過電一般,下座後好半天還恢複不過來。我想,就這樣坐下去,吃上一生的苦,也不一定能修成神仙,值嗎?”
石高靜說:“你就想打退堂鼓了。”
祁高篤說:“真正為我敲響退堂鼓的,還是一幫遊客。那天我出廟挑水,有幾個到山上玩的城裏人和我說話。一個人講,小道士,你整天在這山裏修仙,知道作神仙的滋味嗎?我說,不知道。他說,你不知道,可我們都知道。我覺得奇怪,就讓他們講。那家夥說,其實很簡單,什麼時候感到了快樂,那就是在作神仙。另一個人說,不是有個詞叫作‘飄飄欲仙’嗎?你抽上一支煙,就飄飄欲仙;你喝上幾杯酒,就飄飄欲仙;你跟女人睡上一覺,那更是飄飄欲仙……我聽他說得離譜,趕緊往廟裏跑,他們在我身後哈哈大笑。我回去之後,老是想他們說的‘飄飄欲仙’,越想心越亂,越想越坐不住,過了幾天就跟師父說,要下山還俗……”
石高靜打斷他的話說:“你就做起了你心目中的神仙。”
祁高篤眯縫起眼睛笑道:“神仙生活之一種吧。”
石高靜問:“溜冰也是神仙生活的內容?”
祁高篤立刻瞪起了眼睛:“誰告訴你我溜冰?”
石高靜笑道:“不就是溜個冰嗎?那麼緊張幹什麼?你的溜冰場在哪裏,帶我去看看。”
祁高篤鬆一口氣,說:“師兄剛剛從國外回來,還不知道中國人說的溜冰是什麼意思。”石高靜問:“什麼意思?”祁高篤說:“我向你坦白交代吧:溜冰,就是吸冰毒。”石高靜大驚失色:“是這麼回事呀?那還了得?你趕快金盆洗手吧!”祁高篤說:“我也想過,但我辦不到,因為作神仙的感覺太好了。”石高靜問:“怎麼個好法?你說說看。”祁高篤說:“你是知道的,師父講過,仙分五等: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鬼仙是鬼,就不拿它打比方了,咱拿另外的四類來比。如果說,抽煙喝酒是做人仙,和女人做愛是做地仙,那麼溜冰就是做神仙。如果讓小姑娘陪著一起溜,那就是做天仙!那個滋味,無法形容,真是無法形容……”石高靜瞪起眼喝道:“老四,你也太放肆了!你過這樣的‘神仙生活’,能不怕遭天譴?”祁高篤哈哈大笑:“當然會啦!我記得,《太上感應篇》的第一句就講:‘禍福無門,唯人自招’,你想我能有好下場?”石高靜說:“那你為什麼還不趕緊罷手?”祁高篤說:“我欲罷不能嗬,作過各種各樣的神仙,哪裏還想再作凡人?快活一天算一天吧。”石高靜指著他無奈地道:“你呀你呀,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
祁高篤卻向他一笑:“師兄,你願不願嚐嚐神仙滋味?願意的話我給你安排一下。”石高靜猛地站起來:“你想讓我也墮落呀?虧你想得出來!”祁高篤笑道:“師兄別激動嘛。當年全真七子的劉長生,人家就到京城的窯子裏廝混,那叫和光同塵,對吧?”石高靜說:“劉長生去那種地方,是隻看不做,為了讓自己看破聲色,增長道性。我定力不夠,心髒不好,學不了他。老四,你快安排車把我送走!”祁高篤說:“好啦好啦,我不拉你下水啦。一吃過飯就送你上山。”
蘇秋秋過來說,宴會準備好了,二人起身出門。進了電梯,那表示樓層的紅色數字一直蹦到最後的“21”才停。走出去一看,原來這是大樓的最頂一層,周圍一圈全是透明玻璃,印州市容和郊外風光盡收眼底。祁高篤對石高靜說:“師兄,這也是我的腐敗場所,淩霄閣,是個旋轉餐廳,一個小時它自動轉一圈。”
石高靜隔著玻璃往東北方向看看,隻見瓊頂山正裹著輕紗般的白雲端坐在那裏,似與這裏對望。想起山中那座沉入水下的逸仙宮,石高靜感慨萬端。
酒桌邊的沙發上,早有兩男一女站起來迎候他們。祁高篤介紹說,這幾個人都是竹馬集團的中層幹部,石高靜向他們拱手致意。入座後,石高靜發現麵前擺的是一張紅木八仙桌,桌上擺放的酒杯、筷子都是銀質的,閃閃發亮。
祁高篤坐到主陪位子上打起了手機:“郇民,你怎麼還不來?有事脫不開身?不行!你事情再大,能有給我師兄接風這事更大?我命令你,二十分鍾之內必須趕來!”
蘇秋秋這時怯生生地問道:“祁總,今天這個宴會,要不要音樂助興?”
祁高篤看一眼五米外放著的一架古箏:“當然要啦。這事還用問嗎?”
蘇秋秋就急忙到牆角撥電話:“劉經理,祁總要音樂。”
很快,一個穿紅衣、梳高髻的漂亮女孩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她到箏邊站定,向一桌食客淺鞠一躬,滿臉笑容道:“各位領導:中午好!yanhong很高興為領導服務,祝領導們用餐快樂!”
石高靜想,這難道就是小闞夢中的yanhong?他小聲問旁邊的蘇秋秋:“這姑娘叫什麼?”蘇秋秋說:“燕紅。燕子的燕,紅色的紅。”
祁高篤拍著石高靜的肩膀對燕紅說:“燕紅,今天的主賓是我師兄,石院長。他剛從美國回來,準備到瓊頂山出家當道士。你今天要好好表現表現,彈幾支最拿手的曲子。”
燕紅瞅著石高靜說:“石院長您好!我先獻上一首《高山流水》,希望您能喜歡!”她去箏後站定,提起一雙用膠布纏了義甲的手,在弦上懸空須臾,“錚兒”一聲彈奏起來。
石高靜注意到,燕紅演奏采用了站姿。她一邊彈,一邊隨著樂曲的旋律做著肢體動作,一下下屈膝半蹲,或一下下輕扭細腰。 她的每一個手勢都很優美,也很誇張。他知道,這個效果就是俗男人們津津樂道的“性感”。
他不願再看,就低頭去聽。他聽到,曲子裏有高山,也有流水,但是因為箏聲過於響亮,那山就顯得崢嶸,那水就過於喧嘩。
祁高篤問:“師兄,這曲子有味道吧?”石高靜小聲說:“其實,這曲子更適合用古琴彈奏。”祁高篤說:“是嗎?燕紅以前在印州藝專就是學古琴的。”石高靜驚訝地問:“她是古琴科班出身?怎麼會到了你這種地方?”祁高篤一笑:“我這種地方怎麼啦?她這樣的藝術類專科生,又是學古琴的,難找工作呀。那天我正和幾個客人在這裏吃飯,電梯裏忽然走出來一個姑娘,抱著琴,美如天仙。她看看我們,也不說話,就在地毯上坐下彈起琴來。客人說:祁總,你這逸仙宮真是名副其實,看,仙人不請自來,還為咱們彈琴呢。我走過去問:姑娘,你怎麼到這裏來啦?她停下手說:來尋死的。說完就哭了起來。我覺得奇怪,問怎麼回事,她說,她叫燕紅,印州藝專畢業,好長時間沒找到工作。今天又碰了釘子,萬念俱灰,就決定找個最高的地方再彈一支琴曲,然後跳樓自殺。她見這座大樓很高,就走進來,坐著電梯到了頂層。我說:這還了得,你今天到我這裏尋死,我必須給你個活路。以後你在這裏彈琴好不好?大家吃飯的時候,你來營造一下氣氛。我管你吃管你住,一個月給你一千二,如果表現得好可以再加。燕紅想了想,就答應了。從那以後,她就成了我這淩霄閣的琴師。”
石高靜看著那邊的燕紅,不由得一陣心酸。他問祁高篤,燕紅為什麼今天彈的是古箏,祁高篤說,是一位領導讓改的。燕紅留在這裏彈琴,誰聽了誰都說好。可是有一回他請省裏一位廳長吃飯,剛聽了幾聲,就揮手製止了燕紅。廳長說,古琴聲音太沉悶,音量也小,是古人自娛自樂,彈給自己聽的,怎麼能拿到宴會上呢?他問廳長,宴會上應該用什麼樂器,廳長說,應該用古箏。古箏聲音響亮,既有古典味道,又有現代氣息。燕紅聽了不服氣,問廳長說,古箏的現代氣息體現在哪裏?廳長說:“箏”者,爭也。現在的社會,優勝劣汰,所以我們強調競爭,鼓勵競爭,這就是時代精神、時代氣息。一個人不競爭,就不能在社會立足;一個民族不競爭,就休想立於世界之林……石高靜冷笑道:“廳長這麼解釋古箏,真讓人大開眼界。”祁高篤說:“人家是領導,他的話咱不得不聽。再說,他講的也的確有道理。所以那天宴會結束,我讓燕紅改彈古箏。這丫頭起初不願改,我說,你不願改,就抱著你的古琴滾蛋。她嚇壞了,老老實實去學古箏。這丫頭非常聰明,學了一段時間重新上崗,彈得真是不錯。師兄你聽,‘爭爭爭爭,爭爭爭……’燕紅彈出的每一聲都是一個‘爭’字吧?”
石高靜無話可說,隻有暗暗歎息。
酒宴開始,祁高篤發表了祝酒辭,帶領眾人向石高靜敬酒。石高靜以水代酒,一一應答。這時,燕紅的演奏基本上無人再聽。但她並沒有停止演奏,而是像麵對無數觀眾一樣,麵帶微笑,一支彈完再換一支。石高靜看著她這樣子想:與其讓一個大活人演奏,還不如放一張CD唱片呢。
門外急衝衝走進一個人來。這人三十五六歲,西裝革履,長得很帥。他進門後瞥一眼燕紅,表情有些緊張。祁高篤指著他說:“郇民你才來!快坐下受罰!”郇民便到一個空位子坐下。
石高靜注意到,自從郇民進來,燕紅就一眼接一眼地瞅他,眼神裏閃動著焦灼及渴盼的光芒,手上的動作開始變得生硬。
祁高篤讓郇民連喝三杯酒,算是懲罰。郇民也不推拒,把三杯酒接連喝光。祁高篤問他這一段石斛長勢怎樣,他就做起了彙報。
那邊,燕紅彈起了另一支曲子。石高靜聽得出,這是古琴曲《漢宮秋》,現在燕紅雖然用箏來彈,卻也傳達出了幾分古代宮女那種哀怨悲愁的情緒。然而郇民在那邊與上司和同事說話、喝酒,不聽箏,也不向那邊看。這樣一來,燕紅的箏聲裏除了幽怨,又多了憤激。
宴會進入高潮,祁高篤的酒勁上來,紅著臉喊燕紅過來敬酒。燕紅應聲而動,起身向服務員討來一杯紅酒,走到石高靜身邊說:“石院長,我先敬你。”石高靜說一聲謝謝,向他舉起了水杯。燕紅把杯中酒一氣喝完,瞅一眼對麵的郇民,說:“我想請教一個問題。”石高靜說:“什麼問題?請講。”燕紅問:“人能不能有一種本事,會知道別人的心思?”石高靜一聽她話裏有話,笑道:“知道別人的心思幹什麼?那會增加煩惱的呀。”燕紅說:“我如果不知道,會更加煩惱。道長你快告訴我,怎樣才能有這本事?”祁高篤揮著手說:“燕紅,我來告訴你吧。我和石道長共同的師父翁大師講過,不管是誰,如果修煉到家,都會有各種神通出現: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神足通、宿命通、漏盡通,等等。想知道別人的心思,就用他心通。”燕紅問他:“怎麼樣才能修煉出他心通?”祁高篤指著她哈哈大笑:“燕紅你想修成他心通?真是開天大的玩笑!”石高靜卻說:“人人皆具道性,燕紅想修,也是可以的。”燕紅拍一拍手興奮地道:“是嗎?道長快告訴我,怎麼個修法?”
石高靜正要說下去,郇民掏出手機裝模作樣看一下,說:“祁總,我有個急事,先走一步了。”他正要起身,燕紅卻跑過去把他拽住:“哎,郇場長你別走,我還沒敬你酒呢!”郇民紅著臉說:“不用敬了,我有急事。”燕紅卻堅定地拽住他不放:“不行,我不讓你走!你也聽院長講講,怎樣才能修出他心通!我希望你也有這種能力!”郇民說:“修什麼他心通?簡直是胡鬧嘛!”說罷掙紮著要走。
祁高篤指著他倆說:“怎麼回事?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像什麼話?有話私下裏說!”
燕紅將腳一跺涕淚俱下:“他跟我說嗎?他老躲著我,我都二十多天沒見他的麵了,打電話他也不接……”
祁高篤對蘇秋秋說:“小蘇你快把燕紅弄走!”
蘇秋秋就上前勸說燕紅,讓她放手走人,燕紅卻依然扯著郇民的衣服不放,蘇秋秋隻好到一邊打電話。電梯口很快出來兩個保安,其中一個正是小闞。小闞臉色鐵青,緊咬牙關,上前把燕紅的手掰開,硬把她拉走了。燕紅一邊掙紮一邊哭叫:“郇民,你別以為我燕紅是好欺負的!你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等到保安把燕紅拖進電梯,祁高篤走到郇民跟前,“啪”地扇了他一個耳光,喝道:“想作死是吧?你跟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郇民捂著半邊臉,悔恨地道:“咳,一時糊塗,跟她玩了兩回,沒料到她還有別的想法……”
祁高篤氣哼哼道:“什麼想法?讓你跟他結婚?這個燕紅,也沒有個數兒。男人跟你睡一覺,就得娶你呀?小蘇,你好好給她做做思想工作,讓她趕快轉換思維方式!”
蘇秋秋急忙點頭:“好,我一定找她嚴肅地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