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啊,當一個人想要以繪畫的方式,而不是用文學語言來表達思想時,該是多麼的艱難啊……”
1886年,高更終於離開了羅馬大街,離開了星期二聚會中所有的畫家,離開了所有的朋友和熱情的女人,離開了他所處時代令人反感的矯揉造作,來到法國西部的布列塔尼半島,他終於感應這召喚……
我愛布列塔尼,我在這個地方找到了野性,找到了原始的荒蕪和繪畫上的原色。當我聽到我的木板鞋踏在花崗岩上的回響時,我恍然大悟,這就是我在繪畫中所尋覓已久的那種平凡而強悍的聲音啊!
是的,在高更的眼裏,這是塊多麼神奇的土地啊!在離開了人類文明幾千裏以外的地方,這裏的景色是如此的古樸、原始而又自然。整個半島在風暴海浪的侵襲下,顯得那樣粗獷蒼涼。而高更居住的斯太爾省的阿旺橋小鎮,天然風景具有一種強勁冷峻之美。咆哮不息的河流,寂靜蕭索的海岸,岩亂石中淙淙流淌的小溪,茂密的森林,山坡上的牛羊和農家的房舍,以及體格強悍的農民……這一切重新喚醒了他身上的野性意識,他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完完全全的滿足。
這裏的夜是這樣的寂靜,這叫我想起利瑪那一樣悄無聲息的夜。我無法形容,這裏一點聲音也沒有,空氣裏充滿了夜間開放的白花的香氣,夜是如此美,……你感到你的靈魂隨時都可能升到縹緲的空際,死神的麵貌就像你親愛的朋友那樣熟悉。
高更很快積極熱情地投入到創作中。這裏大自然的景色、曆史的遺跡深深地吸引著他。他在某一地點一畫就是數月的時間,並且在動筆畫以前,他都要觀察很久。他認為隻有完全透徹地了解物象後,才能體味出整個大自然的精華。這一時期他創作了《四個布列塔尼女子》、《黃色基督》等作品。從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走出巴黎藝壇的高更已完全擺脫印象派畫家們的束縛,並開始形成自己的風格。單純的構圖,強有力的線條,裝飾性的處理使他的繪畫別具風格。
在布列塔尼,他的周圍聚集著一群年青的藝術家。如愛米爾·貝爾納、查裏、拉瓦爾等。他們對高更推崇備至,尊為導師。並組織了“阿旺橋畫派”。這個畫派不滿印象派和新印象派的畫風,追求一種更新更自由新穎的形式。
而高更的教導對年輕的藝術家們來說亦如金科玉律,後來成為“納比派”美學的思想基礎。
高更在給妻子的信中無不自豪地說:“我現在是阿旺橋最偉大,最受人尊敬的畫家,這裏的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向我討教呢!”可見他對年青一代的影響該是多麼強烈。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高更在阿旺橋與富有教養、熱情奔放、騷動不安、信奉神秘主義、具有出色繪畫天分的年輕人——愛米爾·貝爾納的相遇,促成了“綜合畫派”的誕生。
貝爾納,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他有著和高更一樣的頭腦,但是他的思想還遠不如高更那樣深邃深刻。他僅憑著記憶迅速地在高更麵前畫了一幅色彩鮮豔奪目的風景畫《田野中的布列塔尼婦女》,當他擯棄形體和色調上的煩瑣變化,用一些最概括簡化的,然而是關鍵性的線條,以及飽和度極強的顏色來表現人物時,高更欣喜地發現和敏銳地感覺到這種綜合繪畫的意義和方法正是他一直追求的,但卻始終沒有把握住其中表現力的奧秘。
高更正在竭力尋找創造自己藝術的美,並為美的形式而在探索和實踐,而貝爾納為他提供了最初的靈感。由此,高更以貝爾納的探索為出發點,將自己獨特的精神思想融入這種形式和技法中,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效果,使綜合藝術得以完善。——舍棄傳統的空間透視,取消陰影,用平塗的色彩使畫麵華麗豐滿,並卓越非凡起來,顯現出了一種原始、純潔、古樸的偉大力量!
因而我們今天說,保羅·高更創造出了一種嶄新的繪畫語言。對於他來說,這個世界已不再是原有的樣子,它變得更寬廣,更有力量,更令人難以解釋!
盡管高更在布列塔尼的阿旺橋鎮被尊為大師,並拚命工作,進步很快,但靠賣畫是分文賺不來的,他從淒涼的秋末開始堅持到乍寒的初冬,最終回到了還是一樣冷落他的巴黎……
生活上的種種磨難,藝術道路上的舉步維艱,對於高更來說,那是自幼以來命運已安排給他的坎坷之路。少時,他都不曾為之屈服,而今,他會更堅強,盡管他受到親人的非難,盡管他受到評論家們的嘲諷,盡管他的畫一文不值,但是他還是“整天畫我的畫!”
我們每個人活在世界上都是孤獨的,我們每個人都被囚禁在一鐵塔裏,隻通過一些符號同別人傳達自己的思想!而對於我來說,色彩和形式是有著特殊的獨有魅力,我幾乎無法忍受地感覺到,我必須將自己的某種感受傳達給別人!這就是我創作的唯一意圖。
高更正是通過極其艱苦的繪畫曆程而在精神境界中作出驚人的努力和奮爭,沒有哪個藝術家真正做到了像他一樣地英勇無畏犧牲!也同樣沒有哪個藝術家在精神世界中走的像他一樣的遙遠。正因為如此,高更和他的時代隔開了。如果說其他的人都在悄聲細語的話,而高更則是在旗幟鮮明地高聲呐喊!
1886年至1894年,高更曾先後四次去布列塔尼。他在這裏的創作在他藝術的發展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對布列塔尼的自然風光的幾度描繪,使高更在精神上感到愉悅。但是兒時利瑪的旖旎風光又無時無刻地不在他心中閃現。廣漠的高原,翠綠的山嶺,絢麗的色彩,濃鬱的花香,明媚燦爛的陽光,無雨的藍天晴空……這一絲綢般柔軟正與布列塔尼的冷峻迥然有別,他感到,布列塔尼畢竟在歐洲,他要尋找心中夢想的更加遙遠的土地!他向往熱帶中的太陽。因為,他相信,他的血管裏流淌著印加人的血液。“根據傳說,印加人是直接從太陽下來的,我終將回到那裏去。”
是的,沒有哪個畫家能把晝夜縈繞在他心頭的夢境全部付諸實踐。高更為掌握繪畫技巧,艱苦奮鬥,日夜處於痛苦的煎熬裏……他知道,隻有到“有太陽的地方”去,他才可能使自己的創作靈感開花結果,因為那裏具有他所需要的事物,他的思想將在那裏進入一個新鮮的奇異的境界。
仿佛是,高更的精神一直脫離了他的軀體到處漫遊,到處尋找寄宿之處,最後,在那個他向往的遙遠的土地上,終於進入了軀殼。用一句陳腐的話說,他在那裏可謂:“得其所哉。”
終於在1887年4月,高更同拉瓦爾一同離開巴黎,到巴拿馬創造新生活去了。並作為一個完全自由的人去生活了。
他滿懷著希冀,青年時海上漂泊的日子再次由記憶深處向他走來。二副曾給他講過的那個迷人的島嶼上的神奇風俗讓他永遠無法忘懷。他渴望他能夠在巴拿馬尋找到一種離群索居,世外桃源式的生活。他曾滿懷深情地描寫著他的此次旅行。
那裏有一座美麗富饒,人跡罕至的島嶼,是一塊絲毫沒有被文明所汙染的自由樂土。在那裏可以自在逍遙,過著一種原始野蠻人的生活!我帶上我的顏色和畫筆,在這個遠離世人的境地,可以完全投入到藝術創作中去了。
然而不幸的是,正與此相反,島上古樸原始的情調被浩蕩的勞工號子給破壞殆盡。為了生存,高更和拉瓦爾做了修築工,爾後他們又去了大西洋法屬的馬提尼克島。
正如他17歲走向大海時一樣,青年的他曾不斷地為自己走出校園,走出循環往返的家居生活而獲得了自由而欣喜若狂。當他麵對海天茫茫的遼闊景色時,當他在高船上品味各地的風光風情風俗時,他由衷地感到他終於成為靈魂的主人了。他好像昂首於星鬥漫步。而此時,當他死裏逃生來到馬提尼克島時,他依舊和去年時一樣,為擁有自由而高興。他希望在這裏可以找到他兒時利瑪的天空:“在利瑪的街道,你似乎一伸手就會觸摸到美。它是那樣的肅穆寧靜,好像仿佛‘美’是一件撫摸得到的實體一樣。你好像同颯颯的微風,同綻露嫩葉的樹木,同波光變幻的流水息息相通。你覺得在那裏,你自己便是上帝!”
正是“柳暗花明又一村”。高更所到的馬提尼克島上風光宜人,四季如春,森林層層濃鬱,鮮果累累,綠草如茵,民風純樸,男人豪爽,女人柔情,四周是波瀾壯闊的大海,這裏混雜著土著人、黑人、中國人、印度人,他們過著單純而快樂的生活。
每當高更看到村中的土著男子整天唱著情歌,推著磨子,不知何為單調貧乏的時候,他便想起二副在那個快活的島嶼上的幸福生活。是的,他們的生活是多麼的多姿多彩。這裏似乎便是高更心目中的天堂!這裏的“美”四處遊走,自由地引導你漫步……自此,高更的作品愈加向純樸直率的方麵發展了。這裏的強烈光線使他感覺到了色彩的明度和飽和度,這是布列塔尼永遠不能提供的。隨之,他對色彩認識進一步深化。他現在似乎是用畫地形圖般的線條勾勒輪廓,在色調的運用上傾向於融合為統一的色調,有時色彩的表現強烈而微妙,符合未遭文明破壞的天真土著人情調,那麼粗野,原始。
每個畫家都被來自自己靈魂深處的特殊渴望所驅使而獨立地走上自己的藝術道路。高更在植物茂盛的熱帶和自然原始生活麵前更加深了對藝術的理解,可以說,馬提尼克島的生活與繪畫經驗,對於他至關重要。此時期他的作品有《黑女人》等20幅作品。
以椰子果腹、山泉解渴的原始人的生活很快使兩個從城市裏來的白人失去了快樂,他們相繼病倒,甚至喪命,最終他們又回到巴黎。
此時的巴黎正是雪花飄飛的季節。雖然他帶回了“畫得如此平易近人而又明確的畫”,其中,《在海邊》、《熱帶植物》等都是他的代表作。但是,就像這個寒冷的冬天一樣,他依舊在瑟瑟的寒風中苦苦度日,沒有人了解他。盡管這樣,作為一個藝術家的責任是不斷地工作,使自己堅強,這一點他已做到。
1888年2月,高更第二次去阿旺橋,開始了他藝術生命中最輝煌的一頁。他用他新的觀點重新觀察布列塔尼的風土人情,用新的形式來表達這種感情。
自由的高更便表現出敏感多情的天性來,他細心觀察,對感興趣的事物竟可以過目不忘。而他也同樣擁有一顆善良的心,當他還在利瑪時,許多在其他孩子並不注意的情境中,他便會體察出許多道理來:花朵是多情的,空氣是和諧幹淨的……高更是個具有更深厚感情的人,後來他之所以離家棄子,是他為藝術事業不得已而為之的。此次離家寫給他妻子的信便可為證:“自我離開家庭以來,一直靠鼓起勇氣支撐著。為了辦到這一點,我已習慣於硬起心腸。我收起所有敏感的心思,麻醉自己。若要我再見到孩子們,恐怕再也難以離開他們了……你知道,在我身上有雙重個性,一方麵是個敏感的人,另一方麵是個驍勇的印第安人,如今敏感的一方麵已逐漸消逝,印第安人那一部分卻日益變得昂首闊步。為了我的藝術工作,粗獷野蠻的我必須永遠活躍。”
高更在阿旺橋將自己的藝術創作推向高潮。作品《雅各與天使搏鬥》、《黃色基督》等,成為藝術史上不朽的傑作。
他認為畫家應該多思索能夠使創作結出果實,少去想自然本身,藝術是一種抽象。在這種新思想的引導下,他的作品有了明顯的轉變,他由摸索變為肯定,終於形成了自己成熟的風格。即其繪畫不再追求空間的深度,用平塗的表麵,強烈的輪廓以及主觀化的色彩來表現經過概括和簡化了的形體。形與色都服從於一定的秩序,服從於某種幾何形的圖案,具有很強的裝飾性與節奏感。含有濃厚的象征性和藝術表現的原始性。強烈地表現了印象、觀念和經驗三者的綜合,這種繪畫被評論家稱為“綜合主義”。
高更是位離經叛道的、孤傲的藝術家。周圍的藝術家對他的風格也有不盡相同的反應。理解他的人越來越少,但這又能怎樣?在不久的將來,他相信他的長處終將被肯定,他必將藝術追求到底。這就是高更!
為推進他的新風格發展,阿旺橋成立學派,宣傳新思想,吸引了一大批反傳統的藝術家。1900年左右,這種新風格曾經大出風頭,被公認為“新藝術”。高更善用幻想性的內容充實畫麵,將表達的感受象征化,因此,使他成為“象征主義”的創始人。
1888年10月,高更再次到巴黎舉辦個人展覽,但新風格的創作備受冷落,無人問津。12月,高更應文森特·梵高的邀請,來到法國南部小城阿爾,兩人共同創作。但遺憾的是兩個天才不久便因創作觀點的本質不同開始矛盾起來。梵高是個浪漫派,熱衷於在色彩的表現上嚐試冒險,推陳出新。而高更則傾向於原始藝術,追求古典華美。他們一個是生性孤傲,隨時可爆發的火山,一個是狂熱主觀,內心肆意翻騰的沸水。他們彼此挑剔毛病,爭論激烈,直至精疲力竭!
一個從聖經中燃燒出來的瘋狂的人和一個從太陽上下來的高傲的野蠻人妄想一起工作的計劃,在他們日益尖銳的爭吵中最後以悲劇結束。此時,高更的作品有《阿爾的農家小屋》等。
一個聖誕之夜,當高更像小時一樣漫步在街上時,突然聽到身後一種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他猛一轉身,隻見梵高正拿著剃須刀向他撲來……高更一下停住腳步,冷冷地盯著這個荷蘭人,在高更威懾的目光下,梵高垂下手臂,怏怏而去。
誰也沒料到,梵高回到房間便割下自己的一隻耳朵,然後將耳朵裝進信封,送給一位美麗的姑娘,告訴她:“這就是我的紀念。”翌年7月,梵高自殺後,高更為這個天才寫了一篇悼文:“死之將永遠停止他所有的苦楚,來世他將豐收今世的耕耘。他走了,帶著兄弟對他的情思和很少同行的了解,平靜地走了。”
高更從阿爾返回巴黎後,美術學院的青年學生對高更的藝術更加頂禮膜拜,忠誠於高更的藝術觀念,並視為宗教啟示和訓條。後來他們組成了“納比派”。在這個流派看來,“藝術不是模仿,藝術變成了自然的主觀調整”,他們進行主觀化的藝術創作,主要形式是用一定秩序把色彩加以結合,以一種裝飾趣味表達一種內在的神秘思想,同時他們又在繪畫的象征語言上進行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