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遠方的呼喚(2 / 3)

高更在1889年創作了3幅具有象征主義特征的作品,由此象征派作家將高更視為一個創立在作品中表達思想觀點的畫家。

其一,《雅各與天使的搏鬥》中,他畫了當地農婦對聖徒形象的崇拜。這場格鬥仿佛產生在夢幻中的遠處。

其二,《黃色基督》力圖表現氣氛的淒涼,用間接的象征色彩來表達內心的意向。

其三,《美麗的昂熱爾》中,他將肖像安置在一個虛幻的圓圈中,左側有一尊佛像,顯示了高更對神秘主義的崇拜。

馬拉美說:“令人驚奇的是這麼多奧妙竟能容納在這麼鮮明的形式之中。”可以說,高更是一個象征主義畫家,他用畫的造型結構和色彩來表現了他所追求的思想,高更又是一個綜合主義畫家,因為他的畫歸納了幾種其他流派的風格,具有普遍明確的主觀性。

保羅·高更創造了一種嶄新的繪畫語言。評論家阿爾貝·奧裏埃狂喜地把高更譽為新流派的主要締造者。

1890年6月,高更看了在一些關於印度支那和爪哇的風情照片後,再次感到:“偉大的思想時刻在遠東的藝術裏,我想我可以從那裏獲得新生。西方發展至此已敗壞了,一個堅強的人,如希臘神話裏的安特斯,隻需涉足遠東,即可尋回力量,一二年後便可以以全新的麵貌回來。”

東方風物再一次勾起了他的幻想,他又重新萌發了對異國情調的向往。

他依舊記得他17歲出海初登印度的情景。那裏的曆史遺跡是那麼的悠久而古老,那裏的人們是那樣地篤信宗教,虔誠信服,那裏的人雖未開化但卻是善良、純真、可親的。他們穿著色彩豔麗的服裝,蒙著麵紗,讓你感到古老國度裏的某種神秘……

往事的回憶,使他麵對巴黎時又感垂頭喪氣,歐洲這塊物質文明土地對於他來說,苦難多於快樂。離開無情的歐洲,背棄這個所謂的文明社會,拋棄虛偽的爭名逐利的生活渴望,一直沉重地壓在他的心頭。天地之大,理想中的伊甸園竟在何方呢?

每當寂靜的夜晚來臨,便會讓他想起少時出海,一位朋友同他談起他在某島上那段美好的不可思議的日子的美妙故事。他想那裏可真是充滿芳香的土地啊!同樣擁有印第安血統的高更似乎更情願將自己裝扮成印加人後裔,在僵化的文明人眼裏,那裏擁居著所謂的野蠻人,高更卻認為那裏保持著原始的、純潔人類本身的狀態。他想他這個生得粗野不馴,眼睛深邃冷漠而又炯炯有神,身材強壯高大而又滿嘴巴長滿了紅胡子,衣衫襤褸的人居住在土著人中間,似乎會更“土化”呢!

於是他決定去太平洋的塔希提島終其餘生。他知道他的作品將會是粒種子,終將在塔希提島原始而肥沃的土壤中生根發芽,茁壯成長。“讓其他人去擁有榮譽吧!我隻求寧靜!”在歐洲,死即是終點,而在塔希提,我視死亡為根,他必將複生,開放出燦爛的花朵。

可以說,高更對南國島嶼原始生活的熱愛,既包含了對歐洲文明的逃避,也有企圖尋回南美童年生活的夢想。這種隱遁既出於理想主義的考慮,也有出於感官享受的緣由。他喜愛明亮的色彩,自由的生活,他認為在塔希提那沒有任何金錢交易的原始生活中,他會創造出更為精美、更為古雅的藝術來。

1891年,高更為籌集去塔希提島的路費,折賣了一些作品,當時的著名作家奧克塔夫·米博撰寫了一篇熱情洋溢讚美高更的文章。

文中寫道:“高更先生將去塔希提,想在那裏造間茅屋,獨自過靜居數年自給自足的生活……並希望能夠在寧靜中思索一下幾年來的生活經曆,尋回使他魂牽的東西。”

一個人自願遠離文明世界,一心想居住於沉寂荒蕪的世界,甘願放逐,去尋找寧靜和被塵世俗務所湮沒的心聲,以便更好地領悟人生,這種行為使我感動。

“高更先生是位不同凡響的超脫的藝術家。他極少自誇於世,人們也很少了解他脫俗超凡的藝術風格和感染力很強的作品,這位熱情的畫家永遠不會隻滿足於夢幻,隨著夢幻的一再表達,它會成長振奮起來。”

“現在,高更就懷念起他最初編織夢幻的地方來……對寧靜、沉思、冥想和絕對孤寂的向往,曾促使他17歲起遠遊出海,而後他又去過馬提尼克島,而這次他將走得更遠。”

“塔希提島更適合高更的夢幻,他希望太平洋更加溫柔地注視和愛撫他。這是一種重新找到祖先的古老而誠摯的愛。不管他哪裏去,高更可以確信,我非常敬愛他。”

“他從不滿足於眼前的成就,他總是把目光投向將來,希望能達到人力所不及的境界。他不斷地探索前進,又總覺得沒有盡全力。他以剝繭抽絲的方式理出更抽象、更神秘表達自我的方式,他的思維經常在他曾留戀的地方馳騁,他覺得在那裏可以發掘更多使他傾心,符合他想象的新題材……”

“高更所創造的藝術,是偉大的原始藝術。”

“我想,這個評價,對高更來說是當之無愧的。”

1891年4月4日,高更拿著賣畫所得的8860金法郎,終於離開了文明社會,向塔希提島進軍了!

此次不僅是冒險,也是對他自己人格和信心的再一次考驗。

在美麗的熱帶之夜的寂靜中,高更終於可以傾聽自己充滿無限愛意的心靈跳動和他周圍神秘的生物和諧地鳴奏出來的溫柔而甜蜜的樂曲了。他終於獲得自由地去愛,自由地去唱歌,自由地去死亡了……

來到塔希提島的高更很快找到了他的“桃源仙境——馬泰埃阿村,在土著人的小茅屋中住了下來。”

高更似乎從幼時起,便不注意他家中居室的安適程度,他隻是對某些藝術品感興趣,對他心中的夢想感興趣,因此他的生存環境不管怎樣惡劣,都似乎根本無法影響他探索靈魂、關注精神的興致。因此,在土著人極其艱苦的生存環境下,他依舊發自內心地讚美道;“最令我感到驚奇的是那靜謐的夜晚,連劃破天空的鳥鳴都聽不見,一片枯葉吹下來,仿佛是輕撫靈魂的叩擊。”

島上的一切都使高更入迷若狂,他學穿土著人的衣服,皈依他們的宗教,他貪婪地描繪著島上的風情、景色、人物、傳說。高更希望在這座島嶼上不僅可以找到新的靈感,而且他還要找到原始人精神的蹤跡和靈魂的印象。

在他的意念中,有一種強烈的欲望,就是想回到“我童年時代的玩具‘達達’,回到我的好木馬上”。這裏是他藝術靈魂再生的源泉,他力圖盡可能避免與歐洲人和事物接觸,在生活中和印第安人相似或完全一樣,通過他們來深入理解這個種族的奧秘。他此時的繪畫中都含有一種溫柔動人,嚴肅神秘的滋味。最成功的作品之一有《死者的靈魂注視著》標題具有兩個含義:不是女孩注視靈魂,就是靈魂想著女孩。

在塔希提島的森林中,高更身上一切人性的本能都被喚醒了。他對土著人的女裸體所表現出來的質樸和純潔有一種崇拜之情,他找到了一種符合他思想追求的美。

在《亞洛斯的種子》中,平塗的色彩,彩板的造型,隨意性的解判關係,具有很強烈的抽象性。但畫麵莊嚴靜美,是任何一種其他的簡化處理手法所不能比擬的。

這一時期,高更的繪畫具有兩種基本傾向。描寫塔希提島婦女那種悠閑的自然生活時,以阿拉伯紋樣式的裝飾性線條描繪,他希望用這種形式的強烈火熱色彩來表達藝術家的神秘主義情緒;而在那些描繪塔希提土著人的生活習慣、宗教儀式及人物肖像的繪畫中,他表現了波利尼西亞特殊的與歐洲生活截然不同內涵和具有典型代表意義的毛利人形象。

兩年多的時間已過去,此間,高更如公牛般頑強地埋頭作畫,共完成66幅繪畫作品和數件雕刻作品。這些充滿神秘性的具有象征意義的作品,來自於藝術家內心凝聚的情感。

高更在塔希提島舒展地迎接生活。在此期間,高更以自己敏感的心靈、流暢清新的文筆寫下了許多表達思想感受的文字,這或許是受外祖母的影響吧。在一本《諾阿·諾阿》(回憶錄)中,他描繪了自己的生活:

生命在每日清晨覺醒,大地複蘇,陽光明媚,充滿溫暖,內心感到無比歡樂,全身心投入到忘我的藝術創作中。

遠處是藍色的大海,獨木舟在海上緩緩而行,使人賞心悅目。年輕人蕩起雙槳奮力劃水,一會兒又讓小船兒隨波逐流。他們身上穿著藍色與白色的海裙褲,與他們褐色的胸膛在陽光照耀下顯得色彩繽紛。他們潔白的牙齒歡笑中閃爍著光芒……這便是二副所講的那種美好日子!我也同樣找到了!

但很快這種天堂伊甸園的獨居生活被接踵而至的煩憂所打斷了。生活費用拮據,生活難以維持。但是他知道他要為事業鬥爭生活到底。

他不能不在幻夢中創造自我。當他每天用一杯水吃下他的幹麵包時,他的毅力告訴他自己,這是一塊牛排……

另外,雖然他逃避文明社會,但卻渴望與歐洲藝壇有所溝通。日複一日的寂靜使他愈發不能忍受孤獨感和冷漠感,這裏的生活對一個在文明社會成長起來的人來說,是一種漫長無期的苦行僧式的生活。

1893年因病高更返回巴黎,他歎道“因為不得已的瑣事,我不得不回到法國去,再見了,你真摯的土地,你和諧的土地,你這充滿了美和自由的土地。”

當船將高更載去時,他看見那些茫然沉默的塔希提婦女的唇邊似乎在吟誦古老的歌謠:

你輕柔的南方和北方的微風啊,

你們那樣纏在一起戲耍,

輕拂我的麵龐。

你要一直吹向那個島。

在那個島上,

在那可愛的樹蔭下,

那拋棄了我的情人在休息。

你要這樣對他說,

說是……

你已看到滿臉淚痕的我。

可見,當我們的藝術家離開大洋洲返回歐洲時,依然保留著對這“島嶼天堂”的無限眷戀。

高更將在塔希提全部滿意作品帶回,以期取得世人的敬佩,但事與願違,畫展遭到了四麵八方的反對。莫奈和雷諾阿覺得這種風格的畫糟透了;畢沙羅非常反對這種不屬於文明人的藝術,譴責高更盜竊野蠻人的藝術。

當時的社會更是嘲諷他,你在報上會讀到這樣挖苦的文字:“為了使您的孩子快樂,快帶他們來參觀高更先生的畫展吧,孩子們會在那幅表現女人四肢伸展在台球桌上的畫麵前得到樂趣,這幅畫全麵地反映了當地的風情……”

高更麵對眾多非議,尤如他少時的孤傲清高一樣,他毫不在乎,他是這樣來解釋他的創作的,“它們是作為塔希提島上偉大、深沉和神秘的‘等值’而存在的,人家不喜歡我的作畫方法,對於這些我不屑一顧。我隻選擇我自己所喜歡的去畫。”他給自己定下了這樣的藝術規程:

為藝術而藝術,這有何妨?

為生活而藝術,這有何妨?

為愉悅而藝術,這有何妨?

隻要是藝術,何樂而不為?

“如果一個畫家為了畫麵和諧的需要,他就有權隨意地使用色彩。”

他認為藝術家通過在自然麵前的深思,取之於自然……通過形與色的結合將它呼喚出來。我們為什麼不應該創造多種和諧來應和我們的心靈狀態呢?“誰不能把握這些,他是不幸的”。

高更兒時起就對色彩有著敏感的感悟力,他覺得利瑪街頭的婦女穿著各種色彩豔麗的服裝,那色彩給他的感覺是一種奇跡一般的東西。正如她們的文化。因此,他覺得他應該也同樣在謎一樣的方式裏運用它們。少時他喜歡編織各種故事,而今他運用它們去描畫,並來揭示色彩的神秘。

“可是,你有技法嗎?”他們會問道。

“是的,我沒有。但準確地說,我是有一套技法的,不過那是依據我在清晨產生的一種意向而迸發出的即興技法,一套不關心一般的自然外表真實,而僅憑我自己表達思想的方式去運用的技法。”

不論做畫還是做人,高更都是這樣任自己的精神四處出巡的。自兒時起,他那大大的高傲翹起的鼻子,火紅的頭發,炯炯有神的眼睛,不拘一格的衣服,便顯現他不被馴服的個性。他自生活在世間樂園的那一天開始,便打定主意自己過自己的生活,由此,他可以出海,青年時學畫,之後是放棄資產的生活,最終是浪跡天涯尋找兒時的夢幻,這一切都說明,他的靈魂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自由的,他的繪畫也是一樣。

高更知道革新藝術是一項艱巨複雜的事業,探索者本人和藝術都要經受觀念的挑戰和時間的驗證。高更是一位不懼任何非難的革新者,他能夠以尖刻冷嘲的話語回敬那些攻擊他的人來捍衛自己。這又讓我們回憶起他11歲那年用清高、目空一切的架勢在學校裏搞些小惡作劇以取樂來抵消生活給他帶來磨難的日子。

高更值得稱道,也是一般人所不及的一點是,自幼時起,他對違反自己個性和無法接受的觀點絕不讓步,而且為了自己的目的,有一種百折不屈、不到長城非好漢的堅強意誌。

事實證明,高更對藝術革新的敏感遠遠超過了同時代的其他人。直至他死後多年,馬蒂新、德蘭、畢加索等現代藝術大師才沿循著他的道路,把非洲和大洋洲藝術中的神秘意識引入到自己的創作中。

此次展覽,僅賣掉11幅作品。德加和幾位評論家對高更的展覽給予了肯定和讚揚。評論家莫裏斯寫道:“這些作品中蘊含著一種宗教性的歡愉,能看到它們是天賜的快樂!”馬拉美也說:“這真是非凡的,人能在這麼多響亮的色彩裏放進這麼多神秘。”雖說展覽門庭冷落,但其影響,在於它深深地影響了下一代人,成為年輕追隨者們的崇拜對象(高更自小便有這種威懾的能力)以至於進入20世紀,成為“野獸派”創作的綱領。他們高亢地重複呐喊高更的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