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賓從沒有見過顏料是什麼玩意,心裏抓著撓著等特羅菲姆用顏料作畫。他拿出一個幹淨的小碟,舀好一杯水放到桌上,叫表哥把教科書的黑白圖畫塗上各種顏料。第一幅圖畫忽然間在他們眼前變活了。在原先斷斷續續的黑線輪廓上,特羅菲姆塗滿一條條綠油油的紋帶,西瓜於是發出鮮豔的色彩,令大家眼花繚亂。孩子們都張大嘴巴。等特羅菲姆在第二個西瓜的截斷麵上著了紅色,西瓜馬上奇跡似的變得美麗誘人,恨不得咬它幾口。當紅色幹透,他又用細筆在瓤上這兒那兒點出黑色瓜子。奇跡啊!奇跡啊!
和特羅菲姆待在一塊兒的節日很快就過去了。除了給圖畫上色以外,他們哪兒也沒去,什麼也沒有瞧。當大人宣布,特羅菲姆該回去的時候,列賓甚至哭了。
為了安慰列賓,特羅菲姆把顏料都留下給了他,從此以後,列賓便離不開顏料了,連吃飯時也得嚷半天才能把他叫開。家人罵他,說他通身上下都弄濕了,像隻落水的耗子,說這些日子顏色把他迷得變傻了。他不勝煩惱,啼哭不止,後來鼻子開始流血,竟流個不停,怎麼也止不住,臉色白得像紙一般,流出的鼻血在深凹的碟子裏凝結起來,大人拿冷水澆濕他的後腦勺,拿開地窖的大鐵鑰匙貼在脖頸上。還必須高高地舉起右手,因為血是從左鼻孔流出來的。一直過了三天左右,他才勉強恢複常態。鼻血剛剛止住,他就又畫起畫來。但這回他享受快樂的期限很短,正畫著畫冷不防他大吃一驚:一大滴紅血落在圖畫上,接著落下第二滴,第三滴,又開始流血了。流血了,叫人多苦惱啊!又要老老實實靜坐,仰起腦袋,右手上舉,這種坐的姿勢讓人好不煩悶。列賓起初還任性惱怒,後來平靜地躺在炕上,幾天以後,覺得頭抬不起來。它不是垂向胸前便是偏向肩膀。他的脊背同樣也直不起來。他無法坐起,隻能老老實實地躺著,鄰居大媽來給他量皮襖尺寸,對他絕望地揮揮手,毫不掩飾地勸他母親給他準備一口小棺材,縫製殮衣。這一切列賓都靜靜靜地聽著。
“他活不長了,你瞧,他的小耳朵連點血色都沒有,小鼻子尖尖的。活不成了,活不成了。上帝啊,這真是千真萬確的兆頭。隻要鼻頭變尖,準死無疑。蘇鮑切夫家那個男孩的病情也是這樣。那孩子隻不過犯了驚嚇病。給他潑水念咒,想驅除驚悸。結果怎麼樣?不管費多少手腳,結果還是死了。”
列賓瞅瞅自己的雙手,嚇了一跳,慘白的雙手,露著一條條清晰可見的脈筋,骨頭和關節都能看得出來,慘白的指甲長長的。
列賓就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進進出出的女人們說這說那,連她們的耳語都聽得清清楚楚。甚至廚房的聲音,甚至那裏的低聲絮語,句句都鑽進了他的耳朵。
希穆什卡·克裏齊娜跑來,她對少年時就從鄰居彼爾金家來到列賓家做工的多尼亞什卡說:“怎麼樣呀,你們的伊留卡還活著嗎?聽人說昨天開始斷氣了,小鼻子變得尖尖的,能不能瞧一眼他?”她邊問邊朝列賓走去。
列賓覺得十分好笑,甚至想伸出舌頭扮個鬼臉兒給她。“嘿嘿,瞧他還笑呢。可臉色太難看了呀!鼻子尖尖,白得跟小麵包似的!嗯,笑什麼呢,眼看要死了,笑不了幾次了!我們把你送到遠遠的地方埋下……量一下他的尺寸行嗎?好吧,把小腿伸直,我們給你釘一口講究的小棺材,鑲上漂亮的金銀絛帶,你躺在裏麵會很舒服……你有什麼害怕死的?一個不到7歲的孩子,馬上會長出翅膀來,直接飛入天堂。你沒有造孽,不像我們這作惡多端的罪人,到了那兒心驚膽戰,魂飛魄散。我們其實用不著哭哭啼啼送你,你到那兒會求上帝寬恕我們和你的爹媽的。”
“那兒有顏料和毛筆嗎?”列賓天真地問道。“怎麼沒有呢!整個天堂在萬花叢中,那有鮮豔的金盞花,有藍澄澄的花,有草場花,有稠季,都開得錦繡似的。那兒的玫瑰花兒多得不得了!櫻桃樹果實累累,四周是一片繡球花!”
“你說到另一碼事上啦!”列賓打斷她說,“顏色,畫在紙上的顏色。那兒有紙沒有?”
“紙?瞧你,還想要紙……上帝那兒什麼都有。求求上帝,他會拿紙給你的。”
這時候列賓的母親走了進來。希穆什卡忽然一驚,趕快跳著離開列賓身邊,像對不起誰似的,把尺碼藏到身背後。
列賓的母親狠狠地打量她一眼,說:“你來這裏幹什麼?你在這做什麼?”
希穆什卡啞口無言,沒有回答。
“媽媽,”列賓替她說情,“她是好心腸的人,她要給我的棺材上鑲上絛帶。”
“什麼棺材?誰叫她做的,鑲什麼呀?”
“原諒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大家都說,你的伊留卡在咽氣,我過來和他告別;別爾達基姆·沙威爾涅夫說要給釘一口小棺材……可他,你瞧,還笑呢,不過,你看得見,他的鼻子已經瘦尖瘦尖了,他在我們這個世界上待不長了……你不必生氣……”
希穆什卡被趕了出去,媽媽緊貼著列賓的臉,低聲哽咽起來。
“你真會死嗎,伊留卡?”說完放聲大哭起來,熱淚掉到他的臉上和手上。
“不用哭,媽媽”,他安慰母親,“人人都說我一定會死,因為我的鼻子變尖了。希穆什卡卻是個好心腸的人,她要替我的棺材鑲上漂亮的絛帶。然後大家把我挪到爺爺和奶奶埋葬的那塊地方。我們還在他們墳堆上滾紅雞蛋玩來著。我知道去那兒的道路,我獨個兒也能走到。媽媽,天堂有毛筆和顏料嗎?”
但列賓沒有死,雖然鼻子變尖了。
大概到下半個冬季的時候,列賓非常想畫玫瑰花叢,墨綠的葉子和鮮豔的花朵,還綴著含苞欲放的蓓蕾。他開始回憶,這些葉子是如何長在枝幹上的。於是憂鬱地暗想,到夏天還得等老長一段時候,他大概永遠看不見濃綠的灌木和玫瑰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