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益友良師(2 / 3)

克拉姆斯柯依在職業介紹所附設的繪畫學校第一次見到少年列賓,當時他在那所學校裏任教。一次,他一走進石膏頭像班教室,就發現一張陌生的麵孔,他站到列賓的身後仔細看著他的素描。

“嗯,不錯呀!畫得很好!你這是頭一回來班上嗎?”

由於激動,列賓的嗓子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克拉姆斯柯依於是詳細分析列賓的素描,極其準確地指出錯誤。最後他告訴列賓地址並邀請他到家中做客。

列賓在沃龍涅什省麵羅尼村石頭教堂裏修聖幛時,就聽到過克拉姆斯柯依的大名。村裏的鄉親們說當地也出了一個藝術家。他原籍是奧斯特羅格斯克,現在在彼得堡赫赫有名。

列賓早就渴望同這位老鄉見麵。一天黃昏,他輕輕按了按克拉姆斯柯依的住宅門鈴,出來的人說主人沒回來。半個鍾頭後,列賓再次按了門鈴。

“晚上好!”列賓說。

“晚上好!哦,曉得,我曉得你已來過一趟,這證明你的性格堅強,不達目的不肯罷休。”主人回答。他剛剛進屋,麵帶倦色,列賓為這樣晚前來造訪疲憊的主人感到十分窘迫。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脫下外衣吧,來,我們一起喝點東西。”

主人的話說得這樣親切隨和,就像對待老朋友,列賓的心情馬上平靜下來。

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談話,無拘無束,氣氛融洽。主人的倦意逐漸消失了,列賓入神地聆聽著有關生活和藝術的見解,看著草圖,他深深地受到了震動:我要開始嶄新的生活。

從那個值得紀念的晚上起,克拉姆柯依就成了培養列賓的老師之一。他的教誨使少年畫家獲益匪淺,這非學院那些教授們呆板的說教所能比擬。

列賓是在動搖學院基礎的事件發生的前夕到首都的,這事件被稱做“十三人造反”而載入藝術史冊,學生中對此議論紛紛,各抒己見。列賓有機會從造反者領袖本人那裏了解到事件的始末。

19世紀60年代,俄羅斯從漫長的冬眠狀態下蘇醒過來,隨著民主運動的高漲,人們在各個領域尋求著光明,這股奔騰澎湃的浪潮,也衝擊著俄羅斯的藝術界,衝擊著一向關在家之塔裏的皇家美術學院。

往日的美院是一所與外界隔絕的寄宿製學校,入學的常常是官僚、畫師的孩子,大多10歲左右。在那兒亦步亦趨按古典主義藝術的程式受教育,與俄羅斯現實生活完全脫節。19世紀60年代,到學院上課的有不住宿的旁聽生,有來自各階層年齡不同的學生,他們大都熱愛生活、熱愛藝術,有自己的思想。腐朽的羅馬理想典範和他們格格不入,這是一種虛偽、浮誇的東西。他們熱愛自己祖國的生活,要表現自己祖國的自然風光和人民。在新思潮的影響下,他們開始珍視自己的創作個性,希望建立俄羅斯民族繪畫流派。

根據多年來的傳統做法,學院的每個學生的畢業創作都要參加競賽。作品一經選中,就授予金質獎章,獲獎者本人可去國外遊學6年,以資鼓勵。令人遺憾的是,競選畫的主題千篇一律,總是取自聖經。

一夥年輕的畢業生試圖打破這種傳統。他們共有14個人,後有一人中途退出,鼓動這次反抗行為的就是克拉姆斯柯依。

他們都想描繪自己周圍的生活,在他們遞交給學院董事會的申請書中,他們提出自選主題的要求。

申請書像一枚爆炸了的炸彈。他們要自由選擇題材!畫樹皮鞋、破皮襖、大車邊的農民、歪歪斜斜的茅屋、籬笆,而不畫希臘、羅馬的神,整齊的柱廊。這簡直是抗上作亂!申請書的答複是所有人都應畫同一題材,毫無通融的餘地,24小時內交出畫稿,不得走出畫室。

事情急轉直下。一不做,二不休。克拉姆斯柯依和朋友們繼續斡旋。他們找學院知名的教授,又找了院長。到處都是冷若冰霜的“不行。”有個教授對他們特別傲慢,說什麼,若是過去,縱容造反,就得發配充軍。

隻有一條路了,那就是集體拒絕參加競賽。克拉姆斯柯依親自起草申請書。

直到最後一刻,造反者還抱著一線希望,希望學院能改變主意,允許他們選擇能夠充分顯示各自才能和愛好的題材。

但希望終成泡影,身穿將軍服裝的考試官頑固地據守著堡壘,傳統絕不允許打破。

1863年11月9日,學院副院長加加林隻字不提申請書一事,發出通知說,為迎接明年校慶100周年,皇家學院董事會議決定,曆史畫大金獎競賽題材選自斯堪的那維亞史詩,題目為《瓦加拉宮的觀宴》。他又附帶說明,瓦爾加拉宮是陣亡將士靈魂遊戲休息的地方。古斯堪的那維亞神話中最高的神奧丁坐在寶座上,身旁是其他諸神和英雄豪傑;透過瓦爾加拉宮門便可以看見雲朵中有一輪明月,一群狼在追逐。

難道這種神話能給年輕、敏感的心靈以啟發?沒有靈感,畫家又怎能創作?畫家心中孕育的是家鄉可愛的形象,為什麼偏偏要他們去畫陌生的異國題材。

13個人不約而同,一個跟著一個遞交了申請書。克拉姆斯柯依代表大家說,他們拒絕參加競賽,但請求授予他們自由藝術家稱號,然後自動退學。

當局打算把學院這件事平息下去,報上禁止刊登有關這一事件的任何消息,13位造反者從那天起遭到了警察的監視。

為了窒息業已興起的革新俄羅斯藝術的傾向,學院采取了一切可能的措施。造反行動終於被鎮壓了,畢業競賽仍要按老規矩畫同一個神話題材。

生機勃勃的生活被阻隔在學院的大門之外,經畫中占統治地位的隻有裸體的形式美,“純藝術”勝利了,它堵住了通往“平庸無奈,散漫無稽”的生活道路。

表麵上看,“13人造反”以失敗而告終,實際上,年輕的藝術家們對陳規陋俗的大膽挑戰使學院的威信一落千丈,他們自選主題,表現生活,為不用畫筆粉飾太平鋪平了道路。從那時起,在煥然一新的藝術中,表現真實成了不成文的法律,不論這真實是多麼嚴酷。

代表俄羅斯藝術進步傾向的造反者真正取得了勝利。他們要向觀眾表達的東西很多,他們隻是在等待,一旦時機成熟,他們就會站在畫布前,憑著良心和智慧進行創作。

這一時刻終於到來了,共同的鬥爭使年輕的藝術家團結起來,克拉姆斯柯依挺身而出,成立了彼得堡自由藝術家協會,創建了美術社。

在俄國,這是第一個誌同道合者的團體,一個閃耀著集體力量的偉大思想的創舉。

毅然離開學院這一舉動無疑是很冒險的,他們中沒有一個人是富有的,如今告別畫室,失去了一切經濟來源,要靠自己勞動養活自己,繼續創作。

為了盡快實現這一誘人的想法,這些造反者首先租了一所很大的住宅,內有大廳,每個藝術家有自己的工作室。

他們搬到了一起,家務事由索菲亞·尼古拉耶芙娜·克拉姆斯卡婭承擔。充滿勞動樂趣的生活開始了,崇高的同誌感溫暖著每個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