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17世紀的思辨理性觀和經驗理性觀,18世紀的政治理性觀以及19世紀德國古典哲學的理性觀這些中間環節,在現代,人本主義非理性觀終於取代了中世紀宗教的非理性觀。人本主義非理性觀既是對德國古典哲學的理性觀的反叛,又是對其中的非理性思想的繼承。人本主義非理性觀把德國古典哲學關於理性幾乎所有的特性―無限、整體、超越等攫於非理性中,把非理性上升為本體,作為具體事物產生的根據和人安身立命的根據,對德國古典哲學的大全觀進行了猛烈攻擊。以叔本華為開端的現代西方哲學中的人本主義非理性觀把非理性問題凸現出來,對黑格爾的理性主義提出了挑戰,並在指出理性的極限的同時,把人的非理性因素抬高到世界本原的至尊地位。叔本華認為先有人的意誌後有人的理性,意誌衝動是理性所無法阻止的,他斷言理性或邏輯思維不能認識世界的本質,理性的程序化導致認識的刻板性,邏輯的抽象剝落了對象的豐富性,認為非理性的求生意誌“是自在之物,是這世界內在的涵蘊和本質的東西”。柏格森哲學認為宇宙的本質不是物質,而是一種盲目的、非理性的、永不停息的生命衝動。克爾凱郭爾認為世界的本質與本原不是理性,而是一種“非理性的情緒體驗”。尼采把人的權力意誌看作世界的本原,認為權力意誌不受理性、傳統觀念的束縛,是生命的本能衝動。他認為,“世界是非理性的東西”,如果用理性來規定人的思想和行為,人的非理性的本能欲望就受到限製,人性就受到壓抑。弗羅伊德認為理性對人的活動具有重要作用,但這種作用最終須依靠非理性的欲望衝動所提供的能量才能得到發揮。
從共時性的角度看,對理性和非理性可以從內容和特性兩個角度進行綜合理解。具體有以下幾個方麵:其一,就人類精神整體而言,人格是“知、情、意”的統一體。理性是指其中的理智化、邏輯化的認知活動。非理性是對統一人格中的情感、意誌等非理性現象的反映。它往往呈現出自發性、非邏輯性、非程序性等特點,是一種非理性化的、不定型的、不係統的精神現象。如,構成情感的心境、激情;與性格相關的氣質、興趣;意誌中的堅毅、剛愎自用等,都往往不能用理性的邏輯推理加以解釋和說明。其二,就人類意識過程而言,理性是指顯意識。它是人們自覺的、可控的、有目的的、可用言詞表達的意識活動狀態。“非理性”是對潛意識、無意識現象的概括和反映。與顯意識相比較,潛意識或無意識具有非自覺性、非控製性、非語言性、隨意和零散的意識活動狀態。如果說,顯意識以理性化為主要特色,潛意識或無意識則以非理性化為主要特色。其三,就人類思維過程而言,理性是對常規思維方式的概括和反映。非理性是對非常規性思維方式的概括和反映。人類的思維具有兩種品格:一是常規性品格:一是非常規性品格。前者有確定的前提、確定的邏輯通道、確定的推理規則;其間,需嚴格的論證、翔實的材料,一切按理智進行:後者則往往無確定的前提、邏輯通道和推理規則,以發散性和跨越性為特征,求“新”、求“異”,以中斷邏輯思維的鏈條為特色。創造性思維,正是這種非常規思維的主要表現。非常規思維的非自覺性和非邏輯性,正是思維的非理性屬性。其四,就人類的社會活動而言,理性是對人的行為中的合規律性、合目的性的概括和反映。非理性是對人們的盲目性、無目的性行為的概括和反映。人的行為受人的思想的支配。理性、自覺的思想支配理性、自覺的行為;非理性、非自覺的思想支配非理性、非自覺的行為。因而,存在於人類精神和認識、思維領域中的非理性成分必然在不同程度上導致人類行為的非理性表現。不僅如此,由於社會規律的複雜性和社會進程的超個體性,從個體或從局部領域看是有目的的自覺行為,在整個社會範圍內卻往往表現為盲目性、自發性。其五,就人類社會發展進程而言,理性是對社會發展的有序性的概括和反映。非理性是對社會發展的無序性的概括和反映。社會發展的有序必然伴隨著無序。社會大係統的穩定和有序,來源於構成社會大係統的各子係統的功能和條件的耦合。然而,社會大係統極為複雜,構成社會大係統的每一個子係統也極為複雜,它往往具有眾多功能,每一種功能也往往具有很多方麵。當子係統形成相互適應的社會大係統時,隻能做到某幾種功能的相互耦合,或者某種功能的某幾個方麵的相互耦合。對於不參與耦合的部分,隻要暫時沒有害處,不會影響社會大係統的穩定。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未參與耦合的部分會逐漸導致子係統結構的畸變,直至摧毀大係統的組織結構。這種現象稱為“功能異化”。社會發展進程中的無序就來源於這種“功能異化”。尤其在社會形態更替及社會結構轉型時期,社會無序現象更是難以避免。這種社會發展中的無序現象,正是社會進程中的非理性因素。
從以上曆時性和共時性的考察可以看出,在事實上,理性與非理性之間並沒有一條截然分明的界線。這不僅是因為人對理性與非理性概念理解的相對性所致,更主要的是理性與非理性界限的實際變動所致。因為,從整體上來說,理性的地盤有逐漸擴大的趨勢,而非理性因素的傳統地盤在相對減少。如果不承認這一點,我們就不能理解現代人與原始人在行為方式上的差異。但理性永遠不可能將非理性逐出人類精神的領地。非理性在逐漸被理性滲透、侵蝕的同時,又在不斷地開拓出新的領地。否則,非理性主義對理性主義可能給人類帶來的災難的預言,將是人類無法逃避的宿命。有鑒於此,我們應把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界限視為一條變動著的“分割帶”,而不是一條“分界線”。
二、理性和非理性之間的關係
理性和非理性問題具有很強的主觀性。宇宙本身不能提出這個問題。隻有人類會發出了“理性還是非理性”的詢問。這種主觀性也就決定了理性是不能完全脫離開非理性而存在的,它隻能在非理性的環境中為自己開疆辟土。理智能力一旦脫離非理性的包圍,它也就失掉了活動的對象或目標,從而重新陷入盲目性之中。另一方麵,如果沒有人的自覺意識的萌發,也不必用什麼“非理性”範疇來指稱“理性”的對立麵的存在了。由此可見,理性與非理性是相互依存的。如果一個人沒有生命力,沒有欲望,沒有意誌,也缺乏感情,那麼我們就很難想象他是一個理智的人。事實上,這樣的人沒有或缺乏從事偉大理性活動的動力。理性不在於取消,甚至於不在於壓製生命的欲望和衝動,而是要使這些欲望以更符合人性並更能有效地達到目的的方式表現出來。從根本上來說,人們所稱為“理性”和“非理性”的東西,本應該是相互促進的。
從認識論的意義上講,理性與非理性的相互促進和相得益彰的例子更是比比皆是。直覺和想象使思維變得靈活、敏捷和深刻,而理論訓練使我們在特定專業領域獲得了更加敏銳的直覺和想像能力。沒有一定的理性科學知識,人們就無法用直覺捕捉到重大的科學發現,也不能通過想像力得到偉大的科學概念。如果沒有豐富的想像力,德國科學家凱庫勒就不可能發明苯的分子結構。可是,一個沒有科學知識的文盲,也不可能想象出苯分子的環狀結構。盡管凱庫勒發現苯的結構式,是想像力造成科學理論上的突破的範例。但是,凱庫勒結構式並不純粹是想象的產物,在他的構思中包含著邏輯推理。一方麵想像力和直覺的確比理性知識更重要,它們是知識進化的翅膀:但是,另一方麵真正有用的想象和直覺都是建立在一些理性知識基礎上的。
理性與非理性有著密切的聯係,我們不能把它們形而上學地對立起來。舊理性主義不是完全否認人性結構和精神活動中的非理性因素,就是試圖用絕對化的理性徹底地戰勝非理性。因此,它們表現為片麵的理性主義。他們不是真正超越了非理性,而是虛假地超越了非理性。因而他們大半仍舊在非理性力量的支配下活動。實際上,無論就人性結構還是我們的心理的和認知的能力來說,完全否認非理智因素的人,並不能真正擺脫非理性,他們隻是把非理性的東西都解釋成理性的。例如,實證主義者就常常把人的情欲和欲望說成是理智的,而笛卡爾和斯賓諾莎這樣的古典理性主義者把直觀說成是最高級的理智能力。同時,要人們用理智完全壓倒非理智,逐步成為徹底理性的人,實質上自己也不可能真正達到。而且,如果說一個人達到了絕對冷靜的理智,我們一定懷疑他冰冷的心中怎能產生對合理性及理想性的想往。在非理性主義方麵,則出現了方向相反但卻具有同等程度片麵性的看法。非理性主義者們不是從根本上否認理性的存在,就是認定理性即使存在也不具備實質的意義。例如,叔本華就斷定理性的功能是次一級的,就是幫助人固執已有的決心,經常把規範置於人們的左右,以抗拒一時的意誌薄弱,以貫徹行為的始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