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類精神的雙翼:理性與非理性(3 / 3)

根據我們的看法,理智永遠與非理智相對應而存在,理性也隻能與非理性相關聯而發展。理性不應否認非理性的存在權利,而是應把它們納入理性的軌道;理性也不應消滅非理性,而應讓它們轉化為合乎理性的能量;理智的認識能力也不應排斥非理智的認識能力,而隻能讓這些能力為理智的目標服務。在我們人的存在結構之中,非理性的因素是必然的構成部分;在我們的認識能力中,非理智的或非理性的能力,如直覺、想象、幻想、甚至夢,都在發揮作用。但是,沒有理性約束的非理性衝動,不屬於人的活動;沒有理智認知能力組織的非理智精神火花,也無法彙成文明之火。我們不能像舊理性主義者那樣完全排斥非理性,但我們也不能放棄我們的理性責任。理性與非理性、理智與非理智,是可以建立和諧的關係的。我們絕不可能擺脫我們的肉體欲望,但我們要讓它們以合乎人的理智的方式表現出來。用文明的理性方式表現出來的肉體衝動,恰好構成了人類合理生活的必要組成部分。

三、實現以理性為主導理性與非理性的和諧統一

理性與非理性是相關聯而存在的,並在很多情況下是相互補充的。然而,我們也不能因此就否認二者之間現實存在著的基本差異。法國後結構主義哲學家福柯說:非理性的癲狂就是理性本身的產物,而癲狂發作過程中也包含語言和推論等理性因素。“因此癲狂、非癲狂、理性、非理性都十分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當它們是一個整體時,他們互不分離,並在使他們產生分裂的交流活動過程中相互依存,相互聯係。”因此,他認為,非理性的“癲狂和愚行在理性和真實這些實質性方麵起了作用。”按照福柯的邏輯,理性與非理性作為整體的人類活動是不可分的,它們隻是同一活動的兩個不同的形式,既然如此,理智與非理智的相互轉化隨時都可能發生。在此,福柯仍舊重彈叔本華以來非理性主義者的老調,即理性與非理性既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那麼對人來講,真正實質的東西應當是非理性,而不是理性。這就是說,對我們來說,起主導作用的不應當是理性,而應當是非理性。費伊阿本德講的更清楚,他把本質上是不斷探索的科學等同於唯我獨尊的“意識形態”,從而要人們相信沒有理性方法的盲目自由嚐試,才更加符合探索的本性。他斷言,“科學和神話之間的相似委實令人驚訝。”因而“有必要重新考察我們對神話、宗教、魔法、巫術的態度以及對理性主義者希望其永遠從地麵上消失的一切思想的態度。”認為,應當以認識論上的“無政府主義”對抗“科學沙文主義”,並“把社會從一種意識形態上僵化的科學的桎梏中解放出來”。按照我們的理解,人類社會關係和社會生活決定了我們必須用理性統率非理性,而不是把我們的命運交給盲目的非理性。人類應該實現自覺的理性,而不是按黑格爾所謂“理性狡計”的方式,以作為活動主體的各個人盲目的非理性活動之間的相互抵消,來實現什麼“客觀理性”的目標。所以,無論如何,我們都不同意霍克海默和阿多爾諾這樣的說法,即“對於個人來說,毫無反抗地和勤奮不倦地適應現實的非理性,是比理性更加理性的。”社會存在和生活環境的非理性,並不是我們向非理性繳械的理由。正因為生活環境和條件的非理性,才需要我們的理性努力。如果人們隻是被動地適應非理性的生存環境和社會關係,那麼我們就很難理解社會曆史的進化。通過理想的理智設計,人類不斷地推動曆史前進的步伐。理性活動的結果也許與原初的理想設計相去甚遠,但如果沒有這些理性活動,我們就肯定不能獲得文明的進步。我們永遠不能完全擺脫非理性的環境,換言之,我們不能把我們的環境改造成完全理性的或理智完全透明的,但我們可以通過我們的理性活動促使環境逐步向更加理性化的方向發展。

我們的確不能用絕對的理性排除非理性,而且我們已經知道這種排除本身就是一種非理性的衝動。但是,這並非要我們放棄理智活動轉而聽命於非理性力量的理由。難道說我們應當放棄我們的理性認識能力,退回到受自然本能支配的狀態中去?即使我們能退回去,我們就真地可以達到生命的和諧嗎?我們的遠古祖先,其生存環境遠比我們艱苦。為什麼近幾個世紀全球人口增長如此快?答案就是我們的生存條件得到了改善。那種認為黃金時代在過去而且也一去不複返的論調,隻能算一種詩意的神話,不具有任何真實的曆史價值。還有,就我們的生活而言,難道說我們不應采取理智的態度,而是交由盲目的本能或瘋狂的衝動支配?如果大家都按照本能欲望、性欲、權力意誌或沒有方向感的潛意識來活動,我們的社會將不會再作為人類社會而存在。非理性主義把當代的社會問題和矛盾歸之於理性主義,這是不對的。舊理性主義的錯誤隻在於它的片麵性,即它是片麵性的理性主義,而不在於它的理性主義。舊理性主義隻是消極地理解非理性,不能在一個積極的理論框架之中給非理性因素一個肯定的解釋,因而沒有實現理性與非理性在人的生活中的和諧共存。但是,如果反過來像非理性主義者那樣極力貶低理性,試圖把非理性置於統治地位,那就不隻是錯上加錯,而且也是更加危險的;如此,人生將沒有理想目標,剩下的隻有個體之間的肉體爭鬥與廝殺。在理性的統率下,我們不敢說我們達到了完全的理性,但是我們可以說我們愈來愈理性,或至少可以說我們在試圖更加理性。

再說,就我們的認識活動與精神生活而言,我們不能也不應該排除非理智的精神或心理活動,它們經常在我們的認知活動和精神生活中扮演十分重要的角色。舊理性主義者不承認這一點,或否定非理智因素在精神生活和認識活動中的作用的企圖是錯誤的。但是,我們也不能因此就跟隨非理性主義思潮的浪頭,稀裏糊塗地走上更加錯誤的另一極端。夢、直覺、感應、想像等等,都可能對我們的認識有所幫助,可是,如果我們放棄理性認識,完全依賴於夢幻等等,那麼結果可想而知。事實上,沒有理性的統率,非理智的能力就是不可靠的和缺少積極成果的。如果說我們沒有理性的指導,隻是衝動、夢、幻想在起作用,那麼我們就成了無頭的蒼蠅,瞎碰亂撞。現代文明為什麼壓倒了古代文明,其原因之一就是現代文明更多地依靠科學理性,而古代文明非科學成分更多一些。我們絕不能因當代科學仍不能徹底說明客觀世界,就認為它與巫術、通靈術和其他迷信具有同等的性質。科學的理性不能達到完全科學的程度,但我們畢竟可以越來越科學。我們不敢說我們的理性認識絕對正確,但我們必須進行理性的認識和說明。

總之,人類的精神世界不可能排除非理性,走向完全的理性;人的理性活動不可能完全理性化。因此,我們的理性活動,不是要排除非理性,而是要理性地說明和運用非理性因素:它不是要消滅非理性,而是要指導非理性;它在與非理性因素的聯係中獲得力量,它在與非理智因素的有機互補中構成人類精神的完整性。

參考文獻

1.米歇爾?福柯:《癲狂與文明―理性時代的精神病史》,浙江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2.費伊阿本德:《反對方法》,上海譯文出版社1992年版。

3.馬克斯?霍克海默、特奧多?威?阿爾多諾:《啟蒙辯證法》,重慶出版社1990年版。

4.黑格爾:《法哲學原理》,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

5.黑格爾:《曆史哲學》,商務印書館1963年版。

6.叔本華:《作為意誌和表象的世界》,商務印書館1982年版。

7.尼采:《權力意誌》,商務印書館1993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