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喜歡用白開水代替喝茶，在我看來，飲用無色透明的液體就像品味一種天然的液體的本源，這樣的透明構成了物體最本真的形式。而對於飲茶，我將之當著生活中的調味品，就像生活中離不開酸甜苦辣，自有其獨特的滋味。
一
最初接觸到是新疆家家戶戶都離不開的一種粗茶——湖南益陽產的伏茶熬製而成。所謂粗茶，並不是指粗劣的茶葉，而是相對於細茶而言的那種成熟的茶葉。買回來的伏茶塊形狀像磚塊，當地又叫磚茶。磚茶通常用刀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放在一個容器裏，沏茶時抓一小把放進茶壺裏，燒開就可以飲用了。一個圓口的茶碗，衝進茶碗的茶水呈深紅色，茶水入口略帶澀味，醇香粗獷。那時候對於這種茶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映，後來又陸續喝到了以茉莉花茶為主的一些花茶，然而香味濃鬱的茉莉花茶並沒有改變我的習慣，總覺得不如磚茶水更讓人牽掛——喝的時間久了，就喝出了一種習慣，一種新疆特有的味道。磚茶是一種平民的茶葉，它不僅僅用於人們平常的解渴和飲用，有時候我甚至以為，湖南益陽的磚茶和新疆牛奶的完美結合，撐起了新疆奶茶文化的一方天空。隻有這種茶葉沏兌的奶茶才是算得上是最正宗的新疆奶茶，這幾乎是一個顛覆不滅的概念。就像我們從來到這個世界首先接觸到的是甜這樣的感性認識一樣，總會讓人念念不忘。而一個人在新疆居住的時間久了，自然對新疆的奶茶有著特殊的感情。新疆奶茶是西域一種特有的文化現象。一個典型的例子就是在新疆草原的牧民家做客，奶茶文化在這樣的氛圍中被表達得淋漓盡致。坐在草原深處的氈房中，飲用奶茶是一種特殊的享受，僅一次就讓人終生難忘。在草原上，走進任何一家氈房，都會受到熱情的接待，而招待客人必不可少的就是奶茶。剛剛落座，熱情好客的女主人就為客人鋪上餐布，然後端上了包爾撒克（一種油炸的菱形的麵製食品）、奶疙瘩、奶豆腐、酥油、方塊糖、蜂蜜、饊子等具有本土特色的食物供客人享用。人們圍著餐布盤腿而坐，氈房的女主人不失時機地端上了冒著滾滾白氣的奶茶。哈薩克的奶茶是沏兌的，一隻造型優美的薩瑪瓦爾（燒茶的用具）是沏茶必不可少的器具，旁邊依次擺放著鮮奶、奶皮子、酥油以及一小碟鹹鹽，還有一壺事先用上等磚茶熬好的超濃的釅茶。氈房女主人把一小勺鹽，一塊酥油，一勺奶皮子，一碗底鮮奶依次放入一隻大海碗中，然後注入半碗或者多半碗的釅茶，最後傾過旁邊的大茶飲，滾沸的開水冒著白煙衝進碗中，頃刻間，奶茶的香味就在氈房內彌漫開來。我們不得不佩服的是哈薩克族婦女那種傳統而古老的待客習俗，這是中華古老文明的精華，她欠身遞茶，先敬來賓，再敬老者。自己在喝茶的時候眼睛時刻留意每個人的茶碗，及時準備給人續上奶茶。而必不可少的歌聲是將奶茶的氛圍推向高潮的介質。那把牆上掛著的冬不拉，總是會在在茶酣意濃的時候響起。歌聲琴聲，茫茫草海，白雲繚繞的群山，自由遊弋的羊群，靜穆遠望的駿馬，高大挺拔的雲杉、皚皚的白雪，此時此刻，憂鬱或者歡樂都是那麼美好，而人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吃飽喝足的時候，捧起雙手，學著主人的模樣，感謝創造了美好生活的創造者。
在家中沏兌奶茶是我一直保持的習慣。在我居住的地域，每天都有鄉下的奶農準時將自己家的牛奶直接拉到城裏進行銷售，傍晚時分，“奶蘇”的吆喝聲在小巷或者樓院深處此起彼伏，構成了居住區域深處一抹獨特的風景。印象中的一位中年婦女，她銷售新鮮牛奶已經有二十多年了，記得當初她還是一位漂亮的維吾爾姑娘，騎一輛“吱吱”響的舊自行車，黑黑的大眼睛閃爍著靈動的深邃和對於好生活的理解，後來自行車換成了新的，她變成了少婦，再後來就騎著摩托車了，她成了兩個孩子的阿帕。臉上也多了生活的滄桑和成熟。看她用量鬥售奶是一種享受，她把裝滿牛奶的量鬥高高擎起，隨著一簾白色的瀑布落入容器中，似乎一天的時光在這一刻變得靜止。在家沏兌奶茶隻需熬好一壺磚茶水，衝入放有牛奶和鹽的大海碗，再放一些酥油和奶皮子，就著一塊散發著濃濃麥香的饢和一些小菜，一碗濃縮著新疆飲食文化的奶茶是我每天早晨開始一天生活的前奏。多麼美好的日子啊！
在新疆有一種說法，人們可以三日無飯，但不可以一日無茶，指的是那種有著平民色彩的粗茶，茶是新疆的一種生活習慣，當然，又不僅僅是生活。
二
不知什麼時候，就有了一種渴望，渴望休閑的生活中有一種細膩的茶，這是除生活中的粗茶以外的另一種享受。於是，我開始尋求一些自以為精致的茶，茶的品種不多，主要以中性的鐵觀音為主。在茶葉專賣店買那種二十多元一包裏麵有十二小袋的鐵觀音，雖然算不上有檔次的鐵觀音，喝來倒也入口醇香，提神醒腦。寫作的時候用純淨水和普通的玻璃杯衝泡，看著杯中的茶葉慢慢舒張開來，水由透明變成了淡淡的綠色，竟然有一種陶醉的滿足。於是對鐵觀音就有了一種依賴。後來就逐漸迷上了功夫茶。在我的一位文友家中，其夫君的茶道和待客之道讓人折服。在城市喝那種純淨水衝泡的鐵觀音不足為奇，如果用泉水那就是一種上等的享受了，我們去她家之前，他事先要去小區一公裏以外的一個泉眼提兩桶泉水回來，那是他經過一段時間考察找到的一個可以用來飲用和泡茶的泉水。這個泉眼附近十幾年前還是一片葦蕩，時常有野鴨和其他動物出沒其間。如今隻有那一股小小的泉水似乎還能讓人們可以對這片消失的葦蕩找到一個回憶的由頭。泡鐵觀音的溫度掌握是關鍵之一。水溫控製在100度左右，這樣的水溫便於鐵觀音茶性的散發。但如今的鐵觀音為了更多的強調茶的清香，品質更接近綠茶一些，因此水溫的控製當在95度左右，高檔的鐵觀音再適當低一點，茶香更加醇厚，回味更加綿長。衝泡品質中上的鐵觀音，第一泡時間一般在15秒左右，以後每泡延長5-10秒。在夜色朦朧中，坐在他家的陽台上，窗外霓虹閃爍，室內其樂融融，喝鐵觀音讓人得到徹底的放鬆。古人喝茶有很深的講究，如明代有十三宜與七禁忌。“十三宜”即：一無事、二佳客、三獨坐、四詠詩、五揮翰、六徜徉、七睡起、八宿醒、九清供、十精舍、十一會心、十二鑒賞、十三文僮；“七禁忌”為一不如法、二惡具、三主客不韻、四冠裳苛禮、五葷肴雜味、六忙冗、七壁間案頭多惡趣。唐代有克服九難之說，即：造、別、器、火、水、炙、末、煮、飲。宋代有“三點”與“三不點”品茶經，即“三點”為新茶、甘泉、潔器為一，天氣好為一，風流儒雅、氣味相投的佳客為一；反之，是為“三不點”。這樣的夜晚在這樣的氛圍中喝茶，我們至少占據了古人品茶氛圍的十之五六，此時此刻，還有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