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真半晌不回答他的話,隻是緊緊地咬著嘴唇,來鎮壓自己的心痛。他看不清楚周圍的東西,他的眼睛被淚水迷糊了。
“我們到一個酒館去喝酒罷,我現在需要的是麻醉。今晚上我真不知道要把這顆心安放到什麼地方去!”吳仁民依舊用戰抖的聲音說。
陳真開口了:“仁民,你激動得太厲害,你應該休息。……你還有更多的時間來戰鬥,你還要經曆更多的活動的日子,你怎麼也會象我這樣連這一個晚上都忍受不下去了?……你不知道在那裏,在那墳墓裏才是真正的寂寞!(他說這句話聲音很低,好象是對自己說的。)現在不是喝酒的時候,你應該回去睡覺。……讓我送你回家去罷。”陳真說到這裏掙脫了吳仁民的手,並不等他表示同意就挾著他的手臂轉身走了。
吳仁民順從地跟著陳真走,並不反抗。一路上他喃喃地喚著兩個女人的名字,除了他的瑤珠外還有一個玉雯。
兩個人的影子在被月光照著的人行道上移動。這一次卻不同了,吳仁民的影子顯得十分無力,而陳真的影子卻是那樣堅定,誰也看不出來這是一個垂死的人。
他們到了吳仁民的家,陳真安頓吳仁民睡下了,才靜靜地走出來。他又一次發覺自己是在月光下麵了。方才的一切好象隻是一段不可相信的夢景。
他走過了冷靜的馬路,又走過了比較熱鬧的街市。他的眼睛裏充滿了紅色、綠色、藍色的霓虹燈的招牌。
汽車過去了,電車過去了,兩三部黃包車無力地在馬路中間移動。接著又是一輛電車飛駛過去。
電車消失在遠處了。馬路上又是一片靜寂。但是他的耳邊還留著電車的聲音。這聲音使他忘記了吳仁民的苦惱。這聲音把他帶到了很遠的地方,帶到很遠的年代,那久已被埋葬了的年代。
在平日陳真很少記起往事。他自己常說人不應該回想過去,隻應當想到現在,想到將來。事實上他果然做到了這樣。可是今天在吳仁民的這一番舉動以後,那些久已被埋葬了的往事竟毫無原因地在他的腦子裏出現了。他仿佛看見了那個白衣少女,那個代替了他的死去的母親、第一個給了他以女性的愛的女孩。她曾經和他過了多少個夢景般的月夜。她是他的小母親,她是他幼年時代的唯一的保護人。她把那個和專製的王國一樣的富裕舊家庭所塗在他身上的憂鬱與黑暗給他完全洗掉了。她給了他以勇氣來忍受一個小孩所不能夠忍受的痛苦。她告訴了他許多美麗的事物。他第一次知道關於電車的事也是她告訴他的。她那個在日本留過學的父親常常對她講他從前乘電車消遣的故事。“將來姐姐會帶你到那裏去坐電車,看房子走路,看樹木賽跑。”在他哭的時候她常常這樣安慰他。他叫她做“姐姐”,因為她比他大四歲。在他十一歲的光景,這個和他有點親戚關係的鄰家少女死了。別人告訴他說她死了,而他所知道、所看見的卻隻是在故鄉某山上她的小小的墳墓,一個小小的石碑和幾株小桃花。她睡在她母親的墳墓旁邊。從此這個可愛的少女就消失了。她的愛撫,她的關心都跟著她的身體一起消失了。他當時並不知道死是怎麼一回事。別人隻告訴他:死就是升天,她是到天上去了。這升天的話曾經給他造成了許多美麗的夢景,一直到後來另一些事情和另一種生活使他完全忘記她的時候。於是許多的年代又過去了。
現在無意間他又把她從墳墓中挖了出來。這時候他才明白他並沒有完全忘記她。她還是隱藏在他的深心裏。她從墳墓中出來,並不是一灘臭水,一堆枯骨,她還是一個活潑的少女,尤其是那雙溫柔、慈愛的眼睛一點也沒有改變。她還是他的她。她並沒有死!
“她怎麼能夠通過這許多年代而來到我這裏呢?她還是象從前那樣地愛護我,安慰我嗎?她是不是看見我已經走到了滅亡的邊沿,特地來拯救我呢?”他在迷惘中這樣自語著,然後又否定地說道:“不能夠,現在已經太遲了,我已經不需要她了。我現在隻有勇敢地向著死的路走去,死的黑影就在我的前麵,我遲早會讓它帶走的。”他又問自己道:“我為什麼要露出悲傷的樣子呢?難道我還害怕死嗎?我的身體內的一部分已經開始在腐爛了。我的一隻腳已經踏進永恒裏麵去了。她的愛對我還能夠有什麼幫助呢?我遲早要離開我們的鬥爭,我會撒手不做任何事情,朋友們會繼續生活,奮鬥,爭閑氣,鬧意見。然而我要去了,到墳墓裏去了。我的寫過許多篇文章的手會腐爛成了枯骨,我的作過許多次激烈演說的嘴會爛掉下來,從骨頭架子裏會爬出許多蛆蟲。別人會掩著鼻子走過我的身邊,或者用腳踢我的骨頭。從此再沒有人提起陳真這個名字,好象我根本就沒有存在過一樣。即使有人提到這個名字,也會批評說:‘陳真這個傻子,他隻顧盲目地亂幹,白白地摧殘了自己,真死得可憐!’或者也會說:‘陳真是一個革命家,然而他現在死了。他同我們沒有一點關係了。我們應該忘記他。’這時候她的愛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呢?我已經是一個無可挽救的人了。”
於是他的心又起了劇烈的陣痛,他用手去揉胸膛,但也止不住心痛,好象有一把刀在慢慢地割他的心。他喘著氣,他咳著嗽,他靠在電杆上咳了許久,好容易才緩過一口氣來。他就站住不走,把他的紛亂的心鎮定了一下,他漸漸地又提起了精神安慰自己道:“管那些事幹什麼?便是死在目前,活一天也要幹一天的事。”說罷他又邁步往街心走了。
他走過熱鬧的街市,又走過清靜的馬路,一直到深夜他還在街上走著,因為他的住處比較遠,而他的腳步又下得很慢,並且不得不因咳嗽時時站住。
他已經走近他的住處了,隻差了兩條馬路。他進了一條僻靜的馬路,依舊慢慢地走著。他時時抬起頭讓月光撫摩他的燒臉。他的胸膛裏似乎放著一個又熱又辣的東西,他的喉管好象被一隻手在輕輕搔著。他想咳嗽,但又咳不出來。
周圍沒有聲音,也沒有行人。他把他的全副精力用來忍住咳嗽,他忘記了周圍的一切。
漸漸地一輛汽車從他背後飛駛過來,沒有大的響聲驚動他,車夫也不按喇叭。等到車子逼近他的時候,喇叭突然大聲地叫了。
他吃了一驚,並不回頭去看,本能地往路旁一跑。不知道怎樣他的腳一滑,把他的瘦弱的身子摔倒在地上。他待要努力爬起來,汽車卻輕輕地在他的身上駛過去了。一陣喇叭聲壓倒了他的哀叫。汽車夫馬上增加速度開著車跑,好象害怕他會爬起來追上去一般。車中兩對時髦的男女,他們坐汽車在馬路上兜風。他們坐的是轎車,而且正在車裏調笑,所以沒有注意到外麵的事。那個年輕的紳士問汽車夫,汽車夫回答說:“不要緊,輾死了一條狗。”
陳真仰臥在地上,一身都是血。他已經不能夠發聲,除了那低微的喉鳴。頸項以下就不是他平日的完整的身體。隻有他的頭還沒有改變。黃瘦的臉上塗了一些血跡,眼睛微微閉著,上麵失掉了那副寬邊眼鏡。
死來了,但並不是如他所想象的那樣。他死著一個健康的人的死,並不是一個患著劇烈的肺病的人的死。從他那血肉模糊的屍首上看來,別人決不會知道他是一個垂死的肺病患者。
夜靜得聽不見一點聲音。月光溫柔地照下來,撫摩著陳真的漸漸冷了的瘦臉,一直到巡捕走來發見他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