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1 / 3)

“你又要到熊智君那裏去嗎?”高誌元看見吳仁民在結領帶,便帶笑地問。他坐在沙發上,身上穿了寢衣,把一根手杖抵著肚皮,手杖的另一端抵在桌子腳上。

“是,”吳仁民隨便應了一聲,但馬上又問道:“你的肚皮又在痛嗎?”

“有一點痛。不過並不厲害,”高誌元自己忍住笑說;“這幾天拿手杖來抵肚皮,差不多成了習慣了。”

“你這樣下去是不行的。你看你一天究竟幹些什麼事情?”吳仁民帶笑地責備他。“象你這個樣子到F地去是不行的。”

“這何消你說?到了F地當然會被工作逼得要死:但是現在我還可以繼續過這種浪漫生活,就讓我盡量地過它幾天。以後我就要把它永遠埋葬了,”高誌元正經地說,好象還有一點留戀似的。

“你真是一個充滿矛盾的人!”吳仁民帶笑地罵起來;“你天天嚷著要做事情,說這種生活是墮落。可是一旦有事情給你做,要你結束這種生活的時候,你倒有點留戀了。你這種人,真正叫人拿你沒有辦法,說你壞,又有點不忍心,說你好,未免太恭維你。”他說了就往外麵走,不要聽高誌元的反駁。

“仁民!”吳仁民已經走在樓梯上了,卻被高誌元的喚聲叫了回來。他還以為高誌元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找他商量。

“什麼事?”他站住正經地問。

高誌元起初微笑,後來卻半吞半吐地說:“當心點,不要被熊智君迷住了。”

“你的頭腦這樣舊!一個男人找一個女人就隻是為了講戀愛嗎?”吳仁民生氣地說著,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我和她做朋友,不過是想幫助她,感化她。”心裏卻比口裏要求更多,他自己也知道。

“這樣崇高的目的!”高誌元譏笑似地稱讚起來。他不再說別的話,隻是把身子不住地在椅子上擦。

吳仁民聽見這句話心裏很不舒服。他明白高誌元故意挖苦他,卻又不便跟高誌元爭吵,隻是解嘲似地說了一句:“你不信,將來看罷。”

“看什麼呢?看你同熊智君行結婚禮嗎?”高誌元還沒有把話說完就聽見樓梯上高跟鞋的聲音,馬上住了口。

“她來了,”吳仁民吃驚地站起來低聲說。他的眼光馬上落在高誌元的身上。“看你這個樣子!你連短褲也不扣好,”他又驚又氣地說。

高誌元埋下頭看自己,忽然叫了一聲:“啊呀!”便大步跑到自己的床前,跳上去,一把拉過薄被蒙了全個身子,卻忍不住在被窩裏發出一聲笑。

一個細長身材的女子在門口出現了。她看見吳仁民,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微微一點頭,輕輕地喚了一聲:“吳先生。”她的淒哀的麵龐因笑容而發光了。

吳仁民堆了一臉的笑容把她接進來,讓她坐在沙發上。他從熱水瓶裏倒出一杯開水,就把茶杯放在沙發旁邊的凳子上。她側起身子謝過了。

於是他們開始了談話。在談話的時候,吳仁民時時斜著眼睛偷偷地看高誌元的床,床上臃腫地堆著的被褥微微在動。他忽然發覺熊智君的眼光也偶然落在那上麵,不覺受窘似地紅了臉解釋道:“這是那個朋友的床鋪。他出去了。他這個人懶得很,從來不疊被。他不久就到F地去。”

這些話被躲在被窩裏的高誌元聽得很清楚,他不覺失聲笑起來。吳仁民倒很機警,連忙用一陣咳嗽掩飾過去了。

熊智君似乎不曾注意到這個。她把眼光移在吳仁民的臉上,現出關心的樣子看他咳嗽,過後她又把眼光移到牆上,看著一張女人的照片,就是吳仁民的亡妻瑤珠的照片。於是她埋下頭來低聲問了些關於那個女人的話。在注意地聽著吳仁民的答話之際,她不時把眼珠往上麵移動,去看他的臉色。

“這兩天還常常咳嗽嗎?今天臉色似乎好多了,”吳仁民結束了瑤珠的事情以後,就把話題轉到熊智君的身上,這樣關心地問她。

“謝謝你,我好久就不常咳嗽了。這幾天人漸漸地好起來,心裏也特別高興,”她含笑地說,略略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昨天晚上還同那個女朋友一起到卡爾登去看了電影呢。”

“你那位女朋友已經回來了?”

“她前天回來的。她回來我也算多一個伴,寂寞的時候,也可以找她談些閑話。不然,一個人悶在家裏真難受。近來倒承先生常常來看我,我真不知道怎樣感謝先生才好……”

吳仁民覺得心裏暢快,正要答話,忽然瞥見高誌元床上的薄被動了一下,一隻腳尖露到外麵來。他著急地看她一眼,她埋著頭慢慢地在說話。

他略略放了心。但是他又想起在這個房間裏談話不方便,他們的話會全被高誌元聽了去,以後高誌元又多了挖苦他的材料,因此他想出了一個辦法。

“密斯熊,你今天沒有別的事情罷,我們到公園裏去走走好不好?”他對她說,還耽心她會拒絕。

“好的,隻是會耽擱先生的事情罷,”她說著就站起來,微微一笑。

“我沒有什麼事情,我這一向都是沒有目的地天天在外麵亂跑。”他要使她相信這句話,因此說話的時候很起勁。同時他又站起來,讓她往前麵走,自己在後麵跟著。他走出門口,故意把門碰上,而且碰得很響,這是給床上的高誌元聽的。

高誌元馬上推開被從床上跳下來,赤腳走到沙發跟前一屁股坐下去,張開大嘴發出幾聲曬笑,接著咕噥地自語道:“到底還是愛情勝利!什麼革命!大家還不如去從事求愛運動,那倒爽快得多!……我還是到公園裏看他們去。”

最後一句話使得高誌元的方臉上現出了得意的笑容。他連忙跑到床前,從枕頭下麵取出壓在那裏的折疊好了的西裝褲。他匆忙地把上下身衣服穿好,就鎖上房門跑出去了。

他們的寓所離公園很近,不過一會兒的工夫他就到了那裏。他買了一張門票,因為他的長期入場券在吳仁民的身上。

高誌元走進了公園,很高興,他以為一定可以找到他們,而且可以設法去打擾他們。但是他圓睜著兩隻眼睛走遍了公園:他走過草地,他走過涼亭,他走過池塘,他走過花壇,他走過斜坡,他走過竹徑,他始終沒有看見他們的影子。

自然公園裏有不少的青年男女,但都是一對一對的愛侶,他們坐在一起講情話。高誌元看見他們,馬上就皺起眉頭把臉掉開。他以為在那些人裏麵一定沒有吳仁民和熊智君。

“但是他們究竟到什麼地方去了呢?是他們臨時改變了心思,或者還是仁民在搗鬼,他故意拿到公園去的話來騙我?”這樣想著他覺得一團高興都飛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在梧桐樹下找到一把空椅子,一個人在那裏坐了好一會兒,又覺得無聊,便索性把吳仁民的事情拋開,走出公園找方亞丹去了。

吳仁民和熊智君的確到公園來過,而且高誌元進來的時候他們還在公園裏麵。但是不久他們就出去了。吳仁民約熊智君去看電影,她並沒有推辭。

他們到了電影院,時間還早,隻有寥寥的十多個人。他們在廳子的一個角落裏找到了兩個座位。

他和她坐得這樣近,兩個人的手臂差不多靠著,這還是第一次。他覺得有些不安,但又很高興。她的臉微微紅著,臉上露出笑容。這笑容在她說話的時候也沒有消去。她並不避開他的注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安。她也許比他更熱情,雖然在表麵上沒有表示出來。但是他也看得出她很願意同他接近。

在公園裏他們並沒有談許多話,他們的注意力被大自然的美景吸引去了。他們問答的都是普通的話,但裏麵也含有特別的關心,這是彼此在沉默中也能夠感覺到的。

如今在這陰暗的、並不十分寬敞的電影院裏,沉悶的空氣開始窒息他們,一種隱隱的悶熱把他們的熱情點燃起來,使他們覺得需要著向對方進攻,但又害怕這進攻會受到阻力。起初他們並不多說話。說一句話好象都很困難。因為一句話裏麵必須含著幾句話的意思,要使聽話的人從這句話裏體會出未說的話來,但同時又害怕聽的人誤解了意思。這時候更能夠表達出他們的心情的就是那偶爾遇著的彼此的眼光。雖然是眼光一注視,臉一紅,嘴一笑,彼此就把頭掉開或者埋下來,但是那心的顫動,那使全身的血都沸騰起來的心的顫動,卻使得彼此都忘了自己。這是刺激,這是陶醉,這是熱。雖然不見得就是吳仁民所想的那一種,然而這許多天來過慣了孤寂、冷靜的生活的吳仁民終於被它壓倒了。在一陣激烈的感情波動之後,他終於鼓起勇氣說話了:

“智君,”他突然用了戰抖的聲音輕輕地在她的耳邊喚道。

她掉過臉看他。他卻覺得咽喉被堵塞了,掙紅了臉,半晌才說出下麵的話,聲音依舊抖得厲害:“智君,我說……這種生活我實在忍受不下去了!……那樣地寂寞!那樣地冷靜!那樣地孤獨!別人都說我浪漫,輕浮,鹵莽,空想……我的周圍永遠是黑暗。就沒有一個關心我、愛我的人。……但是你來了。你從黑暗裏出現了。……智君,你把黑暗給我掃去了。你把過去的陰影都給我驅散了。你給我帶來一線的光明,一線的希望。在你的美麗的眼睛裏我看出了我這許多年的痛苦的報酬。……我愛你,智君,我愛你。……但是你會愛我麼?你會愛我這個被許多人輕視的流浪人麼?……我願意把我的鮮紅的心獻給你,隻要你肯答應,我願意立刻為你犧牲一切!……如今在你的麵前,在你的身邊,我把整個仇視我的世界都忘掉了。我又有了新的勇氣了。智君……我請求你允許我……我請求你不要離開我,不要把那一線的光明和希望給我帶走,讓我再落進黑暗裏去!……我不能夠再過那種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