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欣怡聽出來,高素芬明麵上聽起來像是教訓的展逸飛,但暗地裏還是說給她聽的。說到底,無非是嫌她不會過日子。即便知道她話裏有話,董欣怡能怎麼樣?她一個當兒媳婦的總不能和婆婆撕破臉,大吵大鬧一頓吧?這不是董欣怡的性格,也不是當晚輩的該做的。
“嫂子,他們小年輕缺少鍛煉,以後自己過日子就知道心疼錢了。我剛結婚那會兒還不是和他們一個樣。人啊都有一個過程。”展愛娟不由分說地提著購物袋去了廚房,還把展逸飛和董欣怡喊了進去。
高素芬似乎覺得不算完,想跟進廚房,但沒走兩步就被展愛民拉住了。
展愛民低聲說:“點到為止,意思意思就成了啊。”
高素芬像遇到怪物一樣上下打量了展愛民一番,丟給他一個白眼說:“你沒吃錯藥吧?”
展愛民沉下臉色回敬說:“別吃飽了撐的沒事找事啊。他們好不容易想起來回家,別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高素芬極為不滿地哼了一聲,掙脫開展愛民抓著她的胳膊,扭頭直奔廚房而去。展愛民擔心她再鬧出點事,惹得大家都沒心情吃飯,一個箭步躥到了她身前,擋住了她的去路。
高素芬說:“我沒你想的那麼下作,我把放油鹽的地方告訴他倆。”
展愛民尷尬地笑了笑,把高素芬讓了過去。展愛娟走出來看到了這一幕,對高素芬說:“嫂子,你甭管了。油鹽和放調料的地兒,我都告訴他們了。咱們等著吃新媳婦做的大餐吧。”
“飯沒做出來之前,這話不能說得太早了。”高素芬回著話,側了側身子想進廚房看個究竟。
展愛娟哪裏肯放她過去。她借勢從後邊半攬住高素芬,說:“有他倆在廚房裏忙活,咱們難得省心一回。你由著他們吧。”
高素芬不好拂展愛娟的麵子,跟著她重新回到客廳坐了下來。她們姑嫂倆繼續嘮著展愛民他們仨進門之前的那些家常話。展愛民一聽她們說的不是東家長就是西家短的閑話,失去了陪聊的興趣,拿著煙去了陽台。
展愛民剛把煙點著了,還沒來得及再吸一口,就聽到了從廚房裏傳來那一聲痛苦的“哎喲”。他心裏咯噔了一下子,意識到出事了。隻見他隨手把煙往地上一丟,來不及把它踩滅,就一路小跑著來到廚房門口,滿臉憂色地站在那裏查看著。他發了一迭聲的問:“怎麼了?傷著哪了?”
隻有七八個平方的廚房,勉強擠下了四個人。展逸飛哪裏還有空搭理展愛民,他的心思全放在了董欣怡切著的手指頭上。
展愛娟看著一臉痛苦色的董欣怡說:“我看看。”
展逸飛把手鬆開,受壓迫止住的血一下子又從開著白色小嘴的手指肚上吐了出來,血滴子滴到白色的地板磚上,那四濺開去的殷紅液體刺得人心裏煩躁躁的。
展愛民想起什麼,回頭就往客廳裏去。他從電視櫃下邊的抽屜裏找出了消炎用的雙氧水和醫用棉簽,還拿了兩貼創可貼,一股腦全放在了茶幾上,對著走出廚房的展逸飛和董欣怡招了招手,說:“趕緊過來,消消毒,把手包上。”
展逸飛和董欣怡去包紮受傷的手無須多講,就說高素芬聞聲進了廚房的事。當時,高素芬和展愛娟正說得興起,突聽到董欣怡的哎喲聲,兩人以為出了啥大事,前後腳衝進廚房察看情況。
高素芬看到董欣怡片魚肉切到了手指頭,打心眼裏覺得她嬌氣,又加上水龍頭嘩嘩地往外淌水,把切得七長八短的芹菜衝出了菜盆,她的心氣愈加不順。若不是展愛娟攔著,她肯定當麵就把些難聽的話摔到了董欣怡的臉上。
“嫂子,你少說兩句吧。現在的孩子哪個不是在家都被當寶貝護著。他倆能知道土豆去皮,黃瓜拍碎涼拌就不錯了。”展愛娟清理完砧板上的血跡,趕緊勸說高素芬不要再繼續挑理。
高素芬憤憤地說:“不行,我得和他們說說。你們都依著慣著他們,他們下次還會這樣。”
展愛娟知道高素芬犯了那股邪性勁,誰都別想攔住,隻能苦笑著搖了搖頭,無奈地由著她去。隻見高素芬端著那盤切得厚薄不均的土豆片出了廚房,她看到展愛民站在茶幾附近正指導著展逸飛給董欣怡進行傷口包紮,心裏愈加生氣。
高素芬說:“就蹭破點皮,又不是傷筋動骨的,有什麼大不了的,還用得著兩個大老爺們伺候。”
展愛民聽著逆耳,抬眼瞪了瞪高素芬,看她把菜盆端出來,頓時明白她找碴兒來了。他趕忙給她遞眼色,示意她不要再無中生有,往展逸飛和董欣怡的心裏添堵。她不僅沒聽勸,火氣反而更大了。她心想,就你們姓展的一家老小知道做好人,我還不知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誰都好。但她的性子有些愛走極端,既然當了惡人那就惡到底。隻要是為了展逸飛好,她在脾氣和言語上從來就沒吝嗇過。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
“看看你們都切了些啥。一片厚一片薄的,熟都不一塊熟,能吃嗎?”高素芬走到茶幾前,一把推開伸手攔阻她的展愛民,隨手把菜盆子扔到了茶幾上。
展逸飛憤憤地說:“不一塊熟就多燉一會兒,費不了多少火,隻要熟了能吃就成。”
高素芬氣得指著展逸飛的鼻子就罵:“你個沒良心的東西,我還不都是為了你好。你還跟我吹胡子瞪眼的。”
“媽,你真為了我好,就別在這裏叨叨了。”展逸飛有些不耐煩,拉著董欣怡要往臥室裏去。
高素芬哪裏肯放他們走。她一把抓住展逸飛的胳膊,娘倆撕扯僵持了一會兒,還是展愛民把他們分開的。
高素芬逮不著展逸飛,隻好衝著展愛民發脾氣,說:“你給我當老好人。你和什麼稀泥啊?你看著他們去超市買菜都不管管,都是些敗家玩意,沒一個知道過日子的。”
展愛民雖然生氣但還知道給高素芬留麵子,就點醒她說:“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你閑得沒事就去廚房幫著做飯去。你讓愛娟一個人做給咱一大家子吃啊。”
高素芬不說話,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瞪著眼生悶氣。展愛民看不下去,轉身走進廚房,幫著展愛娟擇菜洗菜。高素芬有心撂挑子不管,但她幹坐了一會兒,覺得讓一個客人忙活一家人的飯食確實不叫回事,於是小聲嘟囔著走進了廚房。
“老展,你該幹啥幹啥去。這裏沒你一個大老爺們的事。”高素芬一把從展愛民手裏奪下洗菜的塑料筐,一邊把他往廚房外攆。
展愛民沒好氣地說:“我不幹你幹啊?”
高素芬沒搭理展愛民,轉過身就從展愛娟手裏搶過菜刀,說:“你們都出去吧。”
展愛娟說:“嫂子,還是我來吧。我閑著也沒事。”
“哪能呢?我再怎麼不懂事,也不能讓你忙活啊。”高素芬大包大攬,堅持自己留在廚房,不用人幫手。
展愛民接話說:“這還算是句人話。”
高素芬猛然回過頭,想找展愛民噴怒火,卻看到他早已躲開去了,隻好對笑而不語的展愛娟說:“你出去吧,替我說說你哥,從北京回來後,他像變了個人。”
展愛娟點了點頭,笑著從廚房裏走出來。展愛民早等在那裏,看她出來,衝著展逸飛的臥室努了努下巴頦,想讓她去安撫安撫董欣怡。
董欣怡除了手受了點傷,其他倒沒什麼事。她看展愛娟進了屋,趕忙起身給她讓地方坐。展愛娟笑著拉過她受傷的手看了看,說:“你媽就是那麼一個人,刀子嘴豆腐心,有事你們都別往心裏去。”
“我媽就是不知道……”展逸飛想借勢數落高素芬。
董欣怡聽出了他的那個意思,趕緊插話打斷他:“大飛,你怎麼說話呢?哪有當晚輩的說長輩的。”
展逸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無奈地衝著展愛娟笑了笑。展愛娟把董欣怡的手抓在手裏輕拍了兩下,說:“你沒放在心上就好了。你倆休息一會兒,等吃飯的時候,我再喊你們。”
算上展愛娟,他們一家五口人分成了三派。高素芬獨成一派做著惡婆婆,展愛娟和展愛民夾在她與兒子兒媳兩派之間當著老好人,和著稀泥,時不時說上兩句話,讓飯桌冷下來的氣氛再暖和起來。即便如此,這也是一頓氣氛有些沉悶的家庭便宴。
高素芬看到展逸飛給董欣怡夾菜,轉過臉和展愛娟說:“現在差不多都是獨生子,打小就被爸媽金貴慣了。這結了婚,日子怎麼過啊!想想都讓人愁得慌。飯都做不來,總不能天天下館子吧。”
展愛娟答話說:“嫂子,你操那麼多閑心做什麼。咱們有咱們的活法,他們有他們的過法,隻要餓不著肚子就好。”
董欣怡往嘴裏挑了幾粒米,滿臉笑容地聽著高素芬變相的責備,心裏五味陳雜。和手上傳來的傷口疼痛相比,那心尖上的感傷更讓她難受,卻不能說什麼。展逸飛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能察覺到董欣怡強顏歡笑時心底的傷感與無奈。
展逸飛說:“媽,結婚過日子,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下了班不想做飯,打個電話人家就把飯送到家裏來了,要啥有啥,連跑腿的勁都省了。”
高素芬說:“你個敗家子,花錢買享受誰還不會。我和你爸不過日子的話,今兒咱們還不知道在什麼地兒吃飯呢。恐怕找個避風擋雨的地兒都難。”
遭此搶白,展逸飛不敢再造次。董欣怡從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他的膝蓋一下,暗示他伸長耳朵聽著就成,不要再多嘴,以免惹出更多麻煩。
“老婆子,這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你還嘮叨那些有什麼用。他們這代人能和咱們那個時候比嗎?你看看他們吃的穿的,咱們和他們一般大的時候,跟要飯的差不多。所以啊,我算是活明白了,這人啊得往前看,不能老盯著過去不撒手。”展愛民把最後一口米飯扒拉到嘴裏,將空飯碗伸到了高素芬眼前,想讓她幫著去盛飯。
高素芬白了他一眼說:“自己盛去。我今兒也享受一回,沒那份閑心伺候你。”
展逸飛見狀趕忙站起身,準備幫展愛民盛飯。高素芬瞅了他一眼,挑了一塊碎黃瓜放到嘴裏嚼了嚼,感覺蒜末有些辣口,就吐到了桌子上。她說:“大飛啊,你啥時候學得這麼勤快了。你今兒用不著討好你爸。今兒若不是看你姑的麵子,我肯定和他沒完。”
展愛民有些生氣了,覺得高素芬沒完沒了,弄得一家人吃飯都吃不痛快。他氣呼呼地把飯碗往桌子上一放,生氣地說:“不吃了。”
高素芬說:“不吃了拉倒。我還求著你吃了。”
展愛民不搭腔,離開餐廳徑直去了陽台,摸出煙抽了起來。他不願意當著所有人的麵把話說得太明白。但高素芬不依不饒的樣子,仿佛誰都欠了她錢,她想刺撓誰就刺撓誰。他受不了,卻不能發火。若是他倆都發火,這個家今天就別想再安寧了。
展愛娟過來勸展愛民回屋繼續吃飯,說:“哥,我嫂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啊。你倆吵吵鬧鬧過了三十多年了,別生那個氣了,快點回去吃飯吧。你不看我的麵子,怎麼也得給欣怡麵子。”
展愛民想想也是,就掐滅了煙,跟著展愛娟重新回到飯桌前坐下。高素芬將展逸飛給他盛的米飯推到了他眼前,還不忘刺他兩句。
高素芬說:“快點吃吧。你勞苦功高的,說不得了。這是你兒子給你盛的。我生他養他這麼些年,他還沒給我盛過飯呢。”
展逸飛覺出了那股吃醋的酸勁,想笑卻又不能笑,隻好忍著。他有點拿高素芬沒辦法了。
董欣怡眼巴巴地等著高素芬把碗裏的飯吃完,趕緊站起身對她說:“媽,我來給你盛吧。”
高素芬愣了會兒神,想自己去盛,但看到所有人都看著她,等著她陽光點的表現。她平淡地說了聲“好”,順勢把碗遞給了董欣怡,還不忘提醒她說:“盛小半碗就夠。”
小半碗是個什麼概念?董欣怡犯了難,拿捏不準,隻好半鏟子半鏟子地盛,接連盛了兩下,等著高素芬對她喊了聲“好了”才住手。
展愛娟趁機附在高素芬的耳邊說:“看你兒媳婦多懂事。你啊,今後和我哥有得福享了。”
高素芬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悶頭把董欣怡給她盛的米飯吃了個精光。這飯盛得有點多了,但高素芬還是強忍著吃完了。她覺得這是態度的問題,兒媳婦第一次孝順婆婆,當婆婆的不能不給兒媳婦麵子。這叫什麼?死要麵子活受罪。高素芬不知其苦還樂在其中。看來,當年展愛民媽對她的刁難讓她終生難忘。所以,她媳婦熬成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當年忍受的轉嫁到董欣怡身上,以此來補償上代人欠她的情感債。
這頓飯吃完,已是晚上八點多了。正月裏天黑得早,加上倒春寒的折騰,大街上早已冷冷清清見不到幾個人。展愛娟幫著洗完碗筷,沒有再多做逗留,她套上外套要回家去。
展愛民擔心路上不安全,安排展逸飛去送送。展逸飛提出帶董欣怡跟著一塊去,順道到展愛娟家裏坐坐。展愛娟正好有話對他們倆說,就一口答應下來。等他們三人出了門,家裏一下子冷清下來。高素芬隨即有了和展愛民算賬的機會。展愛民看大事不好,躲閃著高素芬直視過來的目光就想去陽台。
高素芬眼疾手快地擋住了他的去路,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了下來,有點惱怒地說:“你個老東西,今兒怎麼回事,動輒和我唱反調,什麼意思啊?”
展愛民擔心自己秀才遇上兵有理講不清,坐在那裏笑著,想把事糊弄過去。
高素芬說:“今兒你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以後別想我再拿你的話當回事。”
展愛民笑著說:“老婆子,咱都老夫老妻的了,沒有必要把話說得那麼絕。你別認死理。我媽當年那樣待你有她不對的地方,她是受我奶奶的壓迫。你今天做的事確實有些過了。”
高素芬說:“姓展的,你今兒算說了句公道話。當年你媽那樣對我,你吭都不敢吭一聲。你當時若是有大飛對欣怡的一半好,我和你媽不至於鬧到婆媳不說話的地步。你媽也是,都和咱們住一塊了,還自己做飯單過。”
“這都是哪年的老皇曆了,別提了。你今兒拿欣怡出氣,明兒欣怡她爸媽也學你拿大飛撒氣,他倆的日子還有法過嗎?”展愛民給高素芬倒了一杯白開水想賣個好,誰知她不領情,把水杯推到了一邊。
高素芬說:“你用不著低三下四。今後別站錯隊,幫著倆小的對付我就成了。”
展愛民皺緊了眉頭,對陷入偏執中的高素芬毫無辦法。他意識到有些事越解釋越麻煩,就像水中的漣漪一圈又一圈地蕩個沒完沒了。後來,高素芬再說些什麼,他幹脆隻帶著耳朵聽,偶爾附和一兩聲,再無其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做個好人啊。我就是想看看欣怡會不會像你說的那樣會持家過日子。從今兒買菜做飯的事來看,她哪裏是個過日子的好手?想起大飛上了一天班回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我心裏就堵得慌。”高素芬說著話竟哭了起來,鬧得展愛民心裏不是個滋味。
展愛民說:“老婆子,咱們知足吧。王彬訂婚的事你該聽說了吧。譚娟她爸媽向王家要這要那不說,改口費沒給錢,譚娟還跑到酒店樓上哭了一場。有些時候,咱們想事情不能隻想自己,得換個角度想想。你別看我媽那樣待你,她老了病了還有閨女伺候。咱們呢?到了那時候還不得靠大飛和欣怡他們倆啊?老輩人就說婆婆媳婦尿不到一個壺裏,但我覺得還是看人。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她好,她還能對你不管不問?再說,憑人家欣怡的家教,她肯定是個孝順的孩子。這是咱們的福氣。我不多說了,你沒事好好琢磨琢磨吧。”
高素芬是個好麵子的人。雖然覺得展愛民的話在理,但是她不會輕易服軟,頂多變相接受而已。兩人相對無話地幹坐了一刻鍾,高素芬起身去了臥室,攤開被子躺在床上假睡。
對高素芬的小心思,展愛民心裏跟明鏡似的。他不去打擾她,把自省的時間和空間留給了她。
夜深了,展愛民依舊坐在客廳裏翻看著報紙等著展逸飛和董欣怡回家。報紙上一個個房地產廣告扯緊了展愛民鬆弛了的神經。他心裏翻起北京之行未果的痛楚,也在想是不是再努力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