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 3)

歐陽嵐倒是照著母親生前說的辦了,但絕不過問珍珠的事情,十天八天也不和她說一句話。隻是偶爾看著珍珠發愣。他的心情很複雜。一枝花更不把珍珠放在眼裏。她經常往返於縣城和柳鎮之間。她有她的事情和興趣。

珍珠落得清靜,卻更加孤僻、鬱悒。這個大院窒息了她少年的歡樂。她開始過早地想心事,她時常想母親。母親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呢?她想不出來。隻聽奶媽黑虎娘說過,母親叫玉梅,長得很俊,心地善良,但性格過於柔弱。她是怎麼死的呢?奶媽告訴她,是生她時失血過多病死的。唉,這太簡單了。憑這點支離破碎的東西,珍珠怎麼也勾勒不出母親的形象來。

她還聽劉爾寬大叔說過,父親歐陽嵐待母親不好。那麼,母親一定是受過許多委屈了。父親對我為啥也不好呢?對於一枝花,不用什麼人說,珍珠就對她沒一點好感了。她像條水蛇似的,從沒正眼看過自己,老是斜著眼,那眼神總是那麼睥睨和生氣的樣子,好像自己從生下來就不順她的眼。

十九

珍珠記得,在她八九歲的時候,有一次,她拿著奶奶給買的一串冰糖葫蘆吃。吃著吃著,忽然發現黑虎哥手裏沒有,正饞饞地望著自己。珍珠忙把糖葫蘆摘下幾個來送過去。黑虎遲疑著正要接,恰巧一枝花看見了,幾步闖過來,“啪!”一巴掌打掉了。擰住黑虎的耳朵說:“你也配吃!”又捉住珍珠的小辮兒,使勁往下扽,咬著牙罵道:“天生的下賤胚!”在她額上又重重地戳了一指頭,才斜著眼,一扭一扭地走了。

珍珠摸著自己的辮根兒,疼得噙著淚水。黑虎忙上前為她擦淚。珍珠看到,黑虎哥那隻被擰過的耳朵通紅通紅的,可是他卻沒有哭,眼睛裏閃著仇恨的火光。從此以後,不管在什麼地方,黑虎再也不吃珍珠給他的東西了。

“你吃嘛!”珍珠著急地把東西塞到他懷裏。

“不吃。”黑虎又還給她。

“沒人看見的。”

“那也不吃。”

“那……你還和我好嗎?”

“好!”

兩個孩子依然很要好。但他們已開始意識到,他們之間有些不同的地方,又好像有些共同的地方。說不清。

不幾天,一枝花的尿壺被人鑽了一個洞,晚上撒了一被窩的尿。天明罵罵咧咧地把被子曬出來。等她離開後,黑虎拉著珍珠,偷偷湊上去看,被子上濕了一大塊。珍珠捂住嘴笑了:“嘻嘻,這麼大個人了,還尿床。”

黑虎趕緊把她拉到一旁,神秘地說:“不是。她的尿壺有個洞,漏的。”

“真的?”

“真的。”

“誰鑽的?”

“我。”

“嘻嘻……”珍珠開心地笑出聲來,前仰後合。黑虎慌得趕緊拉著她跑回後院去了。

黑虎帶著珍珠,常從後門溜到丁字街上去玩耍。這裏是一個繁鬧的世界。沿街賣唱的,挎著竹籃賣繡花的,打拳賣藝的,賣各種風味小吃的,補鞋的,剃頭的,都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趙鬆坡的鐵匠爐旁,是他們常去的地方。趙鬆坡臉膛紫紅,兩腮掛滿絡腮胡子,眼睛特別深邃,眉毛濃黑,擰著彎兒護住兩隻眼,看見黑虎和珍珠,顯得特別和善。他一邊不停地翻動著燒紅了的鐵塊,一邊笑哈哈地關照:“孩子們,離遠一點,當心火星子濺著……”珍珠趕忙後退,捂住臉,隻從指縫裏往外看。黑虎卻勇敢地偎上去,要拎大錘。可是憋紅了臉,也拎不動。趙鬆坡開心地笑了:“哈哈!不行吧?”趙鬆坡的兒子大龍拍拍手裏的風箱:“來!虎子,你拉風箱,看我的!”

大龍才隻有十七歲,已長得虎背熊腰,幾十斤重的大鐵錘拿在手裏,像棒槌那麼輕。他和父親配合默契,錘聲響成有節奏的點兒:“叮!——當!叮當!——當!叮——當!叮叮!——當!叮叮!——當!叮叮叮……”

大鐵錘要追著小鐵錘敲擊的地方,使勁兒砸,一陣急風暴雨似的。有時要連續十幾大錘,沒有一膀子力氣是不行的。鐵塊冷卻了,趙鬆坡用鐵鉗夾住,重新送進爐膛裏燒。大龍丟下錘要拉風箱,黑虎卻不讓了:“大龍哥,你歇會兒!”大龍隻好擦把汗,笑著在一旁看。黑虎使足了勁,才勉強拉得動。珍珠也急忙跑上去,幫著一拉一推,爐盤上的火苗立刻一躥一躥地上來了。他們高興地笑著,拉著,好開心喲!

趙鬆坡忙對大龍說:“快接過來,別累著他們。”黑虎和珍珠已累得手酸氣喘,隻好鬆開手。趙鬆坡從腰裏摸出幾個錢遞過去,“看,那邊有賣冰糖葫蘆的,快去!”兩個孩子接過來,歡呼著跑走了。

二十

更多的時候,黑虎和珍珠是在孩子們中間玩耍。

起初,那些窮人家的孩子不樂意和珍珠玩。那完全是一種本能的惡感和戒備心理。他們認為珍珠是財主家的孩子,吃得好,穿得好,和窮孩子們不是一夥的。

黑虎像辦什麼交涉一樣,和他們解釋:“珍珠也很苦!”

“她家那麼多地,那麼多馬,珍珠怎麼會苦呢?”孩子們不理解了,湊上來眨著眼問。

“她沒有娘。”黑虎這樣回答。

“呀!……”

孩子們於是同情起來,立刻咋咋呼呼地表示,可以和她一起玩了。剛才,珍珠畏縮著,心裏真害怕孩子們不要她一起玩,淚珠子已經掛在睫毛上。現在,她高興得紅著臉笑了。

他們玩得非常開心,花樣也多。在皎潔的月光下“捉迷藏”,“殺羊羔”,“娶媳婦”,“鬥拐拐”……

最有意思的是“抬大官”。

這個遊戲很有氣勢,可以幾十個孩子一齊玩,而且要化妝,分配角色。坐轎的大官叫“小紅孩”,這個角色最享福,黑虎是孩子們的領袖,多由他扮演,沒有什麼爭議。其餘的角色有小老鼠、狸貓、兔子、旗手、炮手、鑼手、鼓手等等。有時為了分配角色,幾十個孩子吵得一塌糊塗。大家最不願幹的是小老鼠。小老鼠要四個,實際是轎腿子,遊戲開始後,要由他們打起扣手,讓小紅孩坐在上麵,沿街遊行,很吃力。而且這名字也難聽,大多不願意幹。常常總得由黑虎親自點名,當然要揀力氣大些的。如果再不願幹,黑虎便發脾氣:“不願幹?滾!”幾個小老鼠隻好自認晦氣。不過,為了不讓他們太累,有時也派八個孩子,輪流抬,還更顯得威風一些。

玩這個遊戲,還有一個頂重要的角色,就是花喜鵲。花喜鵲要穿得花,身段活潑,最主要的是會唱。珍珠有一副好嗓子,其餘條件也都占先,因此多由她扮演。小老鼠、狸貓、兔子之類化妝起來,並不麻煩。都是頭天約好,各自從家裏刮些鍋底灰來,調一調塗在臉上。如果碰巧誰家母親正染衣服,能偷些紅綠顏料來,就算上品了。當然,孩子們的化妝技術是相當低劣的,任憑各人發揮想象,在臉上亂塗一通。常常分不清誰是狸貓,誰是兔子,一律都像舞台上的小鬼。他們主要講形似,遊行起來,看誰動作模仿得像。

遊戲開始了。小老鼠們彎腰打成扣手,小紅孩坐在上麵,喊一聲:“起!”於是,隊伍就浩浩蕩蕩沿丁字街一路走去。放炮的炮手沒有炮,不斷鼓腮,從嘴裏“咚!咚!”發出響聲;敲鑼的沒有鑼,拿個破銅盆,“當兒!當兒——!”敲個不住。那些不入流的角色們,隨便拎個什麼家什,叮當亂敲,完全沒有章法,隻要敲響就行。

兔子在前麵開道,一蹦一跳的,不時向兩旁看熱鬧的人大叫:“回避。”扮兔子的孩子其實不懂什麼叫“回避”,隻是唬兒馬喲地叫,常把“回避”叫成“混屁”,居然也沒誰糾正。兔子挺厲害,所到之處,不管大人孩子,都要躲一躲,閃出一條人巷,仿佛真的來了什麼大官。狸貓不斷扭著屁股,做打傘狀。有時也用棍子挑一頂破草帽或自編的柳條圈代替傘,不離小紅孩左右。小紅孩做了大官,高傲得很,目不斜視,對夾道歡呼的百姓毫無安撫的意思。

這時最出風頭的還是珍珠。她扮演花喜鵲,要一路唱,一路扭,載歌載舞。唱詞是:

小紅孩呀,戴紅帽呀,

四個老鼠來抬轎呀,

狸貓打著傘呀,

兔子喝前道呀,

問你做的什麼官呀?

……

唱到這裏,下麵還有一句,要由小紅孩回答。於是黑虎把個頭搖得像貨郎鼓,接唱道:

啷當啷當不知道哇!

這未免可悲!自己坐在轎上出巡,一幫人前呼後擁,威風凜凜,兩旁黎民百姓夾道歡迎,小紅孩卻不知自己做的什麼官,可見其為官糊塗了!於是看熱鬧的大人孩子們哄然大笑。如是多次重複,花喜鵲唱一遍,問一次;小紅孩仍是那句話:“啷當啷當不知道哇!”而且毫不慚愧。

這樣鬧騰到半夜,看熱鬧的笑夠了,孩子們也累了,才算罷休。自然,黑虎扮演的糊塗官,珍珠的嘲諷和頑皮勁,都給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然而,這一切都像流水一樣,隨著童年的結束而流逝了。

如今,奶奶死了。黑虎哥搬出去了。十五歲的少女珍珠,像一個被人忽略,被人遺忘了的人,被丟棄在這個深宅大院裏了。

院子裏那棵老楸樹,常在黃昏時搖動著碩大的葉片,唱著沙啞而蒼涼的歌。珍珠久久地在樹下徘徊,佇立,沉思。驀然,房脊上瓦片“嗒”地響了一下,她嚇得咬緊了指頭,倉皇四顧。等看清了房上是一隻夜貓,才驚魂稍定,兩串清清的淚水掛滿了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