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3 / 3)

歐陽嵐完全證實了自己的判斷!這個女人自己和白振海鬼混還不過癮,還把珍珠也賣給他了。她是拿珍珠做人情了!

“你……你,你也該和我商量商量!這麼大的事一個人就做主了?我還算個什麼人!”歐陽嵐氣得直打哆嗦。

“有啥好商量?人家攀還攀不上呢!這個家當錯了咋的?什麼寶貝閨女?野雜種!反正我已答應人家了,不行你去退婚!”一枝花也惱了。看歐陽嵐怔住了,又從鼻孔裏“哼”了一聲,“給臉不要臉,和縣太爺做親家,也夠你榮耀的了。酸臭!——你想過沒有?珍珠這麼大了,和黑虎不清不白,萬一再做出玉梅那樣的事來,看你老臉往哪兒撂!”

這件事真使歐陽嵐惱上加惱;煩上加煩。他很發了一通火。一枝花不和他吵,就隻回他一句話:“不願意,你去退婚!”他敢嗎?他不敢。一連幾天,歐陽嵐心裏又窩火又惡心,但又有什麼用呢?他明白,這是又一張契約。他們寫好了,隻是逼他按手印,根本就沒把他放在眼裏。的確,他們摸準了歐陽嵐的致命弱點,不管心裏怎麼不同意,也不敢拒絕。他可能比劉大炮狡詐,但絕不如劉大炮有骨頭!

果然,鬧騰了幾天之後,歐陽嵐終於還是同意了。他隻好這樣安慰自己:既然臉上已塗了狗糞,再抹上一把稀屎,又有何妨呢?自己反正人不是人,鬼不是鬼了,還要什麼臉皮?什麼尊嚴?

但他還是提出一個條件:白振海兒子太小,晚二年再把珍珠送過去。他想拖一拖,慢慢尋找變通的法子。珍珠雖說不是他親生的,可也不甘心讓人糟蹋。一枝花也同意了,說晚天進城再和白振海商量。

事情總算定下來了。這天晚上,一枝花破例來到後院,見到珍珠就笑,做出親親熱熱的樣子,把這件事告訴了她。珍珠一聽,大吃一驚,臉霎時變得慘白,好一陣沒說出話來。

“嘻嘻!……”一枝花扭著屁股,硬把珍珠拉到懷裏,“好閨女,你隻管聽話,娘不會往火坑裏送你。那孩子雖說有點傻,去了你還不享一輩子清福?隻要應下這門親,人家也不急著娶,那邊還小呢……”

珍珠不知道一枝花啥時候走的。她失魂落魄,淚流滿麵,在床上呆坐了半夜。她清楚,這個蛇蠍樣的女人,為自己設了個很難掙脫的圈套……

第二天,珍珠把這事給劉爾寬說了。劉爾寬一跺腳:“嗨!白振海那個活寶我見過,又瘸又傻,整天像愣雞一樣。十幾歲了,個子不滿三尺。缺德!缺德!……”珍珠更加明白了,氣得一下暈倒在地上。

幾天來,珍珠不梳頭,不洗臉,烏黑的頭發披散在肩頭。一個人閉上門一坐就是半天。劉爾寬怕她出事,老從門縫裏往裏瞅,有時也進去開導幾句。可他又有什麼話可以為她排解苦悶呢?更多的時候隻是默默地陪著,拚命抽煙歎息。他毫無辦法。為自己不能保護珍珠傷心難過。

在這些日子裏,珍珠想得很多很多。她想到母親一生的悲苦,莫非自己也要聽天由命,任他們擺弄嗎?她想到和黑虎的感情,更是心如刀絞。盡管直到如今,他們之間誰也沒表示過:他要娶她,或者她要嫁他。可彼此的心思是不言而喻的。她知道,黑虎哥早已把自己看成他的人;自己也早已把一顆心交給了他。如果一旦拆散,該是多麼痛苦,多麼傷心啊!……

人生的路呀,真是虎狼攔道,荊棘叢生。真的就衝不過去嗎?不,不!……我偏要用自己的腳踩出一條路來,按照自己的心願生活,哪怕粉身碎骨也絕不後悔。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總算沒有愧對自己啊!

珍珠下了決心,要把自己的心事吐露給虎子哥,而且,她也要試試,他有沒有這個勇氣和自己同患難。

三十三

歐陽後院,黑咕隆咚,陰森可怕。

東廂房珍珠的屋子裏,燭光幽幽微微。屋子裏的一切東西,都失去了固有的棱角和線條,變得柔和起來。一隻很大很老的蟾蜍,從牆角鑽出來探頭探腦地張望了一陣,終於大膽地爬行著,沿牆根鑽到另一處磚牆洞裏去了。

珍珠和衣斜臥在床上,拉一條粉紅軟緞被子蓋上下半身。素花綾羅帳三麵閉合,一麵高吊著。平常一個人住在這裏不免膽怯,她一年四季都吊著帳子,仿佛這樣能安全一些似的。床前的炭火閃著殷紅的火苗,映照著珍珠紅撲撲的臉蛋兒。她微微閉上眼,長長的睫毛順在一起,顯得那樣安詳寧靜。其實,那心裏卻像春潮在鼓蕩,洶湧澎湃。碎黃花緞子襖裹不住她豐滿的胸脯。那裏正一起一伏,劇烈而不均勻。她感到心裏一陣陣燥熱。炭火太旺了,屋裏暖得像陽春天氣。她解開襖扣,隔著雪白的內衣,隱現出更裏層的紅綾胸褡。

絕望,有時會使人產生相反的念頭和力量。現在,十七歲的少女珍珠,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顧了。她願意把自己整個潔白的身心都交給虎哥。她焦急地等待他的到來。

忽然,她聽到後院的角門響了。接著是輕微的腳步聲。這一刹那間,珍珠心慌意亂,似乎有點後悔了。她忙亂地跳下床,撲到門後,把原本虛掩的門“哐啷”一聲插上,用背緊緊地頂住,心兒止不住一陣陣劇跳。她暗中埋怨自己,這深更半夜地讓黑虎哥來這裏,是不是太匆忙,太輕率了。一切的一切,都要在轉眼間確定了嗎?……

……腳步聲近了,更近了。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上。聲音沒有了,她的心也像被按捺住了一樣,再也不能啟動。她一把撕開領口,心裏憋悶得喘不過氣來。

“……篤篤……”敲門聲猶豫而又輕微,但卻十分清晰。珍珠的心一下子又狂跳起來。“珍珠……”——是虎子哥來了!她猛地轉回身,一把拉開門閂。珍珠在眨眼間失去了自製,防範和羞怯的堤坎被感情的浪潮完全衝垮了!

黑虎畏縮而又急不可捺地跨進屋門,反手把門掩上。珍珠前一步,重新閂上:“哐啷”!整個世界都被關到門外了。

兩個人對望著,慢慢伸出手去……四隻手終於握在一起了。一個冰涼,一個溫軟,雙方都沒有感覺到。兩個人淚眼朦朧,相對無言,久久地對視著。

珍珠啊,不是有許多話要傾訴嗎?親人來了,說吧!說個痛快——

黑虎啊,不是有一腔煩惱和疑慮嗎?珍珠就在麵前,問吧!問個清楚——

然而,一切都不必了,一切都成了多餘。透過閃閃的淚眼,他們互相看到了一切,所希望知道的,不都在對方的臉上嗎?

劉爾寬從後門把黑虎領進來,就到自己的住房去了。孩子們有孩子們的話說,他不願去摻和。他在西屋裏一邊抽煙,一邊隔著窗戶不時向東屋張望。那裏亮著燈,好久沒有聲音。又過了一陣,他聽到有喁喁私語和低聲啜泣聲。老實的劉爾寬心也酸起來。他知道他們相愛,卻不能幫什麼忙。唉,月下老也真是亂牽線,咋叫這兩個孩子相愛了呢?你不是白叫他們難過一場嗎?唉唉,孩子們,那你們就說說知心話兒吧,多說幾句,怕是往後在一起的日子也不多了。這個月下老也真是……劉爾寬一邊在心裏胡亂埋怨,一邊往床上歪。他不急於把黑虎領走,他希望他們多呆一會兒。

劉爾寬打了個盹,霍然醒來,天到什麼時候了?他翻身爬起,伏在窗口往外看。心裏一驚:東廂房裏的燈已經熄滅了!——怎麼,是黑虎已經走了?還是……

劉爾寬頓時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