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3 / 3)

其餘的人繼續往東追趕。腳步聲、槍聲、喊叫聲連成一片。

黑虎娘一急一慌,咕咚摔倒了。劉爾寬眼冒金星,伸手去拉,兩次都沒有拉動。老人家已經渾身癱軟了。她口幹舌焦,無力地揮揮手:“爾寬,我……跑不出去了,你救出……這個孩子……吧!”

劉爾寬不敢再誤時間,丟開她的手,抱著孩子拔腿就跑。後麵的喊叫聲越來越近。他咬著牙,奮力往前躥。不提防從黑影裏躥出一個人,和他撞了個滿懷。劉爾寬一驚,打個趔趄。那人奪過孩子,二話沒說,往南一拐,消失在一個胡同裏了。劉爾寬這才從身影上看出是趙鬆坡。

劉爾寬回頭再去救黑虎娘時,隻聽那邊幾聲槍響,黑虎娘慘叫了一聲,就沒有動靜了。劉爾寬覺得自己的頭“轟”地一聲響,好像炸開了一樣。他正在發愣,腳步聲又追過來了,嚇得趕緊蹲在一截短牆後頭。等腳步聲過去了,才站起身,往回跑去。那兩條腿像灌了鉛,幾乎都抬不動了。

大龍救不了黑虎,心如火燎。等追趕黑虎娘的十幾個人跑過去,他又轉回來,在歐陽家東跨院柴草垛上放了一把火。一時間濃煙滾滾,火光衝天。大龍回到家中,父親趙鬆坡抱著嬰兒也剛剛回來。父子倆料定柳鎮再也不能呆了,便急急忙忙收拾東西,準備逃走。趙鬆坡妻子已死,家中隻有兒媳和孫子大錘。他們趁柳鎮一片大亂之際,攀上西寨牆,連夜逃走了。

當天晚上,歐陽嵐手下人把黑虎娘打死在胡同裏,獨獨不見了那個嬰孩。等到撲滅大火,歐陽嵐想到可能是被劉爾寬藏起來了。趕緊派人去西跨院查看,劉爾寬正在喂牲口。他見有人來搜查,氣得把拌草棍一扔,一直跑到前院去找歐陽嵐。他跺著腳說:“老爺,你讓我去找黑虎,這、這……不把我也坑了嗎?”

歐陽嵐冷笑一聲:“關你什麼事!你隻管喂好牲口!”

劉爾寬看他並未懷疑自己什麼,轉身回去了。但他心裏一點兒也不輕鬆。都是因為自己太實心眼,才給黑虎一家帶來這場塌天大禍!他回到西跨院牲口房後,懊悔得直往牆上撞頭:“啊啊!……虎子!……”

當夜,歐陽嵐又派人到趙鬆坡家搜查。他根據幾個寨丁被鐵鏢打傷的情況,判定是趙家父子所為。寨丁搜查歸來,報告說他們已全家逃走。歐陽嵐悔恨不已,確信嬰孩是被趙家帶走了,對劉爾寬也不再懷疑什麼。

四十七

珍珠這時已被歐陽嵐命人捆住手腳,扔在後院的東廂房裏。她一直哭罵不止,又被一枝花拿條毛巾塞在嘴裏,然後在她身上亂打一陣。她不敢打她的臉,怕破了相。天明還要往縣裏送呢。珍珠疼得滿床翻滾,卻沒有一點辦法反抗,連罵一句也不能了。她嘴裏“喔嚕喔嚕”地叫著,兩眼瞪得像要噴火!仇恨和恥辱充塞了胸膛,珍珠這一刻猛然產生了要活下去的念頭!她暗暗發誓:隻要不殺了我,我還要活著,活下去報仇!

一枝花盡情地折騰夠了,自己也累得滿頭大汗。她總算報了那幾剪刀的仇,她手點著珍珠罵道:“婊子養的,你到底沒逃出老娘的手心!”說罷反鎖上門,一扭一扭地走了。

珍珠死死地盯住門,眼裏沒有淚水,隻有仇恨和火光。她嘴裏仍塞著毛巾,兩腮脹得生疼,胸口憋悶得喘不過氣來,鼻翼一張一張地,急促地呼吸著。

整個歐陽大院,像一座地獄那樣陰冷、恐怖。整個柳鎮仿佛也沒有一點動靜了,人們怕牽累自己,在前半夜那一陣騷亂過後,家家早已關門閉戶。

珍珠在黑暗中打個寒噤,痛苦地翻著身。兩隻手被反剪著,想動一動真費勁呀。她被一枝花打得遍體鱗傷,這會兒像針紮一樣疼。她皺著眉,咬緊牙,額上冒著虛汗,掙紮著,掙紮著,終於把身子側過來了,覺得稍微輕鬆了一些。這時,她又想起孩子和黑虎娘,他們逃脫了嗎?想到黑虎,又禁不住眼淚流出來,無限痛悔地想:“虎子哥,你還活著嗎?都怨我輕信了老賊……把你害了啊!……”

在這同一時間裏,黑虎被關在前院一個小屋子裏,正昏昏沉沉躺在地上。他的一條右腿已被打斷,由於失血過多,已經失去了知覺。朦朧之中,他不記得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好像渾身被帶刺的鐵枷緊束著,在太空中旋轉,旋轉,旋得太快了。他感到頭暈,惡心,想停下來,可是由不得自己,隻是不停地旋轉著。一會兒頭朝上,一會兒頭朝下。剛才還覺得要升入九霄,突然又感到是在墜向一個無底的深淵。

黑虎奄奄一息好像隻剩下一口氣了。但他還沒有死,歐陽嵐也沒有再補他一槍。歐陽嵐還有另外的打算。

歐陽嵐被任命為剿匪團總後,隻是處處設防,並沒有主動出擊。他不懂打仗,也不敢打仗。呂子雲和劉軲轆神出鬼沒,手下人多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家夥,槍又打得準,歐陽嵐從心裏打怵,不敢去惹。幾個月來,他一個土匪也沒有抓住。這一段日子,故道兩岸的村莊又連連遭到襲擊,已有十幾個人被打死。他聽說這些土匪都打著黑虎的旗號。各村寨主和許多大戶,認為歐陽嵐不肯出力剿匪,已紛紛聯合上書,告他畏匪如虎,按兵不動。白振海大發雷霆,斥責歐陽嵐剿匪無力,嚴令他加緊剿捕,一旦抓獲,立刻送縣。

歐陽嵐惶恐之至。他知道白振海翻臉不認人,弄不好要掉腦袋的。在他看來,黑虎走投無路,入夥是完全可能的。他對柳鎮的情況又了如指掌,投奔了呂子雲和劉軲轆無異如虎添翼,可又苦於不知黑虎下落。這次珍珠抗婚,和一枝花打起來之後,他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幹脆以珍珠為誘餌,把黑虎騙出來。如果說,歐陽嵐對珍珠還有過一絲未曾表露的憐愛之情的話,那麼現在是顧不得了。他要用珍珠取悅於白振海;要通過珍珠這條線引來黑虎,以擺脫困窘的局麵。珍珠算自己的什麼人?毫無關係嘛!

他同時又估計到,黑虎如果真的入了夥,不會一個人獨來,很可能會帶著大隊土匪,兵臨柳鎮,向他索要珍珠。因此,他事前調集了各村保安隊,在黃河故道裏埋伏好。一旦有土匪來到,好裏外夾擊。縱然不能全部消滅,總可以打死打傷一些。這樣也好交差了。

他按照如意算盤,一切準備停當。卻不料黑虎獨自闖入柳鎮,外麵並無一人一槍。直到這時,他才知道黑虎並未入夥。那麼,是呂子雲和劉軲轆想拉他入夥,故意在外麵放出的空氣嘍;或許,是黑虎得罪了他們,他們故意嫁禍於人,也說不定。當時在混亂之中,如果把黑虎就地打死,也就打死了,但既然沒死,他便不想立刻讓黑虎送命了。管他是不是土匪,反正外麵有風傳。就拿他交差!送到白振海那裏,憑他怎麼處置去。

第二天黎明前,歐陽嵐先派二十幾個人,全副武裝地把黑虎押送縣城。中午時分,白振海派來接珍珠的轎子也到了,隨同來的還有一連武裝。嗩呐聲聲,禮炮齊鳴,真是夠威風的了!

珍珠被捆綁著丟進轎子裏,由一枝花親自護送。萬一路上出了差池,好由她周旋。此刻,歐陽嵐巴不得給她磕頭了。

所有的事情打發完,歐陽嵐剛鬆了一口氣,立刻又陷入更大的苦惱和煩悶之中。他知道,這麼一折騰,自己的臉麵已經丟盡了。各村寨主、大戶和柳鎮的百姓,說不定都在議論自己,嘲笑自己。

歐陽嵐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四仰八叉地躺在太師椅上,凶狠地瞪著天花板。他恨自己無能;恨珍珠和黑虎;恨一枝花和白振海;恨天下所有的人……

突然,他抓起桌上的一把茶壺,“叭!”一下摔得粉碎。站起來,紅著眼冷笑道:“娘的!名譽,名譽值幾個錢?老子不要了!”

是的,歐陽嵐解脫了。他再也不用裝成一個文質彬彬的儒生,再也不必為虛假的名譽偽裝自己了。他可以赤裸裸無牽無掛,為所欲為了!

歐陽嵐扶著桌子,獨自瘋狂地笑起來,笑出滿臉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