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被這一雙老人的淳樸善良深深打動了,趴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起身就叫幹爹幹娘。兩個老人喜從天降,樂得合不攏嘴。黑虎心裏頓時湧起一股暖流。好像從此以後又有人疼愛自己了。
如此又過了幾天,羅和夫妻更是加意待承黑虎。他們半道撿了個兒子,忽然覺得日子充實起來。
這天黃昏,黑虎在羅和夫妻的杏園裏漫步。每天隻有這種時候,他才敢出來走走。數日前,自己還是一匹無韁的野馬,到處攻圩破寨,殺殺砍砍,無所依托,現在忽然有了歸宿。事情變化如此之快,他總有一種不踏實的感覺。覺得這不可能。希望擺脫的擺脫得如此迅速;盼望得到的又得到得太容易了。他老是心虛,老是心驚肉跳。
白日的餘光正在漸漸消退,三十多棵老杏樹顏色愈來愈濃。新綻出的綠葉在晚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那剛剛頂脫花臍的杏娃娃,藏在樹葉下時隱時現,若不細心觀察,幾乎就找不見它們,其實掛果很稠密呢。據羅和老人說,這些樹都還是他少年時代栽的,如今已五十多年了。樹齡已趨向老化,結果有大小年之分。今年逢上大年,預計會有個好收成。羅和老人還興致勃勃地打算,今年夏季,再圃一些小杏樹苗,逐年將這三十多棵老杏樹更換掉。本來,夫妻倆年齡都不小了,原打算伴著這些老杏樹度過晚年就算了。但現在不同了,他們有了幹兒子,一切都應該從長計議了。甚至,羅和夫婦還在私下後悔過,不該匆匆忙忙把女兒杏子嫁到那麼遠的地方。如果拖到現在,讓她和這個幹兒子成親,真是再稱心不過了。
不知為什麼,他們非常喜歡黑虎。
可黑虎的心老也安定不下來。他在杏樹園裏走走轉轉,老是拿不定主意。天陰了,徐徐的晚風像被濕潤的空氣黏住,漸漸停息下來。接著,就有細細的小雨開始飄落,杏樹園剛剛消失了的聲音,又驟然響起來,“沙沙”的雨聲不像先前風吹樹葉時那樣輕巧,而顯得有些沉悶和蒼涼。雨漸漸下大了,黑虎的臉被打濕了。他站在那裏仍一動未動。穿過杏樹園的空隙,就可以看到離這裏不遠的黃河灘了。遠處被隱隱約約一片細密的雨網遮擋著。再往前看是一堵黑乎乎的殘堤。黑虎心中一動。沿古黃河大堤往西,不到二十裏就是柳鎮,離這裏太近了。自己在這裏長期定居是不行的,不定哪一天就會被熟人認出來。黑虎轉身回到院裏。他決意要離開兩位老人家了,盡管他多麼希望留下。
又住了十來日,黑虎的槍傷已經痊愈。他向兩位老人說,要出外找些活幹。趁年輕多掙些錢,晚幾年再來定居,侍奉他們。他答應常來看望二老。黑虎執意要走,羅和夫婦看留不住他,隻好依依惜別。那天一大早,黑虎離開時,夫妻倆一直送到黃河灘頭。老婦人抹著淚說:“孩子,你可要來哇!”羅和老人卻大聲喊道:“虎子,今年我要育三十棵小杏樹!”黑虎喉頭一熱,跪下來磕了個頭:“幹爹,幹娘,你二老回吧。我會回來看你們的!”
黑虎走遠了。羅和夫婦仍淚涔涔地站在河灘上。這幾天,黑虎為他們鋤了杏園,修繕了房屋。那麼勤快,那麼懂得體貼。人老了,又正是亂世之秋,他們多麼需要身邊有個人喲!此刻送別幹兒子,感傷之情不亞於那次送杏子出嫁。
十一
黑虎離開羅和夫婦的家,決意不再幹土匪了。他要做一個好人。
那麼,到哪裏去謀生呢?回柳鎮是不行的。呂子雲和劉軲轆不會輕易放過他。他想遠遁他鄉,那樣固然會減少麻煩,可是父母的墳塋在這裏,自己從小在黃河灘上長大,一股割不斷的鄉情扯著他,使他不想遠離。
其實,在他心裏,還有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奢望。就是盼望有一天珍珠還會回來,回到家鄉來找他。假如自己離開這一帶走了,珍珠回來後到哪裏尋找呢?雖然理智告訴他,這種可能性多麼小,說不定珍珠已經離開人間了,但感情又告訴他,珍珠不會死,有一天她會突然回來的。自己不能遠走,要在這一帶等她!等她!等她回來,等她團聚,哪怕等回來的隻是一個確切的消息,或者一具屍體。等她就是一切!這才是黑虎不願遠走高飛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