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從此隱姓埋名,在柳鎮周圍四五十裏以外的一些村子,打短工混日子。東家幹幾天,西家幹幾天,雖說掙不下什麼錢,卻也有飯吃。他很滿足了。
不久,他又聽人們傳說,黃河灘兩岸,土匪殺人放火的事又多起來了。百姓們還說,打頭的土匪叫黑虎。他聽了大吃一驚。想來想去,估計是呂、劉又回來了。他們對自己懷恨在心,故意打著自己的旗號到處搶劫殺人。黑虎十分惱火,感到心驚肉跳。
黑虎的猜想完全對。自從他帶人和日本人打了一仗逃走後,呂子雲、劉軲轆火冒三丈,後悔當初不該救他。這回把老本都讓他拚光了!手下還隻有十幾個人。他們找不到黑虎,便重新回到這一帶,更加窮凶極惡地殺人放火,全都打著黑虎的旗號,想借官府的力量剪除他。即使官府逮不住,也得讓黑虎不得安生。
這天中午,黑虎正在一戶財主家鋤麥地,忽見村裏一群人手持棍棒朝他撲來,大聲呼喊著要捉拿他。黑虎見勢不好,丟下鋤拔腿就逃,一直跑出七八裏,才擺脫追趕。
他在一片野草窪裏坐下歇息。喘息稍定,肚子餓得嘰咕嘰咕叫起來。幹了半天活,又跑了這麼遠的路,早上喝的兩碗稀飯早光了。心中懊惱不解,難道被人認出來啦?可這裏距柳鎮五十多裏遠,不會有熟人啊!黑虎苦苦思索,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黃河灘兩岸,原先隨呂子雲、劉軲轆幹土匪的人很多,全盛的時候多到四五百人。後來,不少人搶了金銀財物後,又偷偷回家,洗手不幹了。想必這村子裏也有這類人?他們曾和黑虎相處過不少日子,當然會認得黑虎。這麼一想,黑虎發起愁來。當初幹過土匪的人那麼多,散布在故道兩岸,怎能記得清誰的家在哪個村子?這麼說,即使出來打短工,也有隨時被認出來的危險!想到這裏,黑虎頓感草木皆兵,環顧四周的村莊,心中淒惶起來。
誰知事情比他預想的還糟。那個村的財主發現黑虎後,立即報了官,說發現黑虎喬扮短工,來他家刺探虛實,準備搶劫雲雲。最近以來,由於呂子雲、劉軲轆以黑虎的名義頻繁作案,各地方官府都貼出告示,懸賞捉拿黑虎。凡是交通路口和集鎮上,都畫了黑虎的像。各村百姓把黑虎視若猛獸。尤其是財主們更加害怕,找短工也一定要審視一番,唯恐黑虎或其他土匪混進家中。
這一來,黑虎別說找活幹,大白天連麵也不敢露了。他風餐露宿,饑一頓飽一頓,受盡饑寒之苦。
日子一天天過去,黑虎越來越窮困潦倒,他又一次感到走投無路了。如果說當初幹土匪隻是為了報仇,殺歐陽嵐和白振海;那麼現在,他對整個社會都仇視起來了。他感到委屈,他恨這世界上的人們,為什麼不讓他改過自新。他在心裏叫喊:“做好人真難啊!”
初夏的一天晚上,他在一片野地裏睡覺。黑虎沒有鋪蓋,身子蜷曲著倒在草叢裏,薅了一些青草蓋在身上。露水像雨水一樣打濕了全身。荒野裏不知名的小蟲在叫,它叫叫停停,停停叫叫,老也不肯安靜。黑虎睡不著覺,翻身將兩手枕在頭下,望著漆黑的夜出神。夜色像一張巨大的布幔覆蓋著大地。他感歎,天地之大竟沒有一塊能讓他容身的地方。在絕望的苦想中,黑虎從心裏又生出一股怒火。既然不讓我靠雙手掙錢養活自己,那就隻有去搶了!搶他媽的!
黑虎翻身爬起來,從懷裏掏出一直揣著的那四截斷指,托在手上,往豫東方向告罪似的說:“大姐呀大姐,我……做不成好人了哇!”
黑虎從此又做了土匪。但這次,他是一個人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