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3 / 3)

上午開飯時,黑虎吃得特別香,特別甜,監獄裏的飯原來是這麼好吃!然而晚上睡覺時,他卻整整一夜沒合上眼,失眠了!他在自己臉上、大腿上掐了不下幾十次,掐得青紫淤血,每一次都有痛感。他確切地相信,自己沒有被槍斃,還活著!

後來,駝背的高局長又找他談過兩次話。頭一次是在牢房裏。這一天似乎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他聽到大街上鑼鼓喧天,鞭炮聲、歡呼聲如雷滾動。看守牢房的解放軍也放了許多鞭炮。他們跳著,笑著,哭著,擁抱著,歡呼著“萬歲”什麼的。

後半晌,高局長佝僂著背到了黑虎的牢房。黑虎趕忙站起來迎接。他擺擺手讓他坐下,自己也在一攤鋪草上盤膝坐下了。高局長滿麵紅光,深眼窩裏閃閃發亮。黑虎猜不透他為什麼這樣高興。正在詫異,高局長說話了。他興奮地告訴黑虎,全國解放啦。今天上午,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門向全世界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了!黑虎小心翼翼地問他,毛主席是底誰?高局長回答說,是共產黨的主席,是人民的救星。高局長還說,人民坐了天下,貧苦農民將要分地主的土地。使耕者有其田,人人有飯吃,有衣穿。

這些話,黑虎都似懂非懂,隻覺得新鮮,覺得世道變了!不知為什麼,他感到振奮,感到激動,因為這個世道公平合理了。啊,世界是美好的,活著是美好的,自己有機會改過自新,重做好人了!……

第二次談話是在一間辦公室裏。高局長幫他分析了犯罪的根源,說:“……當然,你走上犯罪道路,是舊社會逼的。但是個人就沒有責任嗎?農民那麼多,為什麼沒有去幹土匪,而你卻幹了呢?”

黑虎看著這位長者一樣可親的局長,不知如何回答。這正是他曾經想過,而沒有弄明白的事。是呀,自己到底從哪一步開始錯起的呢?

“你第一步就錯在不該去愛一個地主家的小姐!——黑虎,你是窮人,窮人哪!家裏地無一壟,糧無隔宿啊!賈府的焦大怎麼能愛林妹妹呢?哦……你不懂,不說這個了。反正你不該去愛她,她叫什麼來著?——珍珠,對吧?珍珠,她屬於地主階級,和她爹歐陽嵐,是叫歐陽嵐吧?——都屬於剝削階級,是壓迫窮人的。你和她是兩個階級的人,水火不相容哪!

“第二步,你錯在感情用事上。被江湖義氣迷住了眼,是非不分,好壞不分。實際和上麵說的又是一回事。不講階級,不講階級鬥爭!——當然,那時,你還沒有覺悟,現在應當覺悟嘍!一失足成千古恨,差一點送了命哇!”

高公儉局長佝著腰走過來,親切地拍了拍黑虎的肩。“好好想一想,想透了,想通了,才知道怎麼改造成好人。就像看病一樣,不找到病根怎麼行呢?”說罷,就讓黑虎重回牢房了。

這第二次談話,黑虎就更不懂了,而且感到萬分震驚!他再也不會想到,第一步竟錯在和珍珠相愛上!在這之前,自己一向把和珍珠的相愛看得是那麼神聖,那麼純潔啊!如果不是這麼深切地愛著珍珠,自己也許早已活不到今天了……可是,這卻錯了!

黑虎覺得從感情上,無論如何接受不了。但他立刻想到和藹的高局長告訴他的話,壞就壞在“感情用事”上!是的,自己是愛感情用事。看來,感情這東西靠不住……

兩次談話,使黑虎的思想開竅了許多,懂得了很多新鮮的道理,獨有在珍珠這件事上理解不了。但他相信高局長的話是對的!也許那道理太深奧了。自己懂什麼呢?不過是一個土匪、一個囚犯!

僅僅憑沒有把他判成死刑這一條,就足以使黑虎對高公儉局長產生了敬畏之情。在黑虎的眼裏,他是包公,是神明!這樣公正,這樣和氣的法官,有誰見過?沒有!從這樣一個不打人不罵人、可親可敬的人嘴裏說出的話,難道會錯?不會!那麼,就是自己錯了!這還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好在十多年過去,珍珠沒有回來。黑虎斷定,珍珠即使沒死,也不會再回來了。如今,窮人坐了江山,世道大變了,黑虎願意把對珍珠的愛戀之情,一刀斬斷。和自己的罪惡,自己的過去,一同埋葬在昨天的墳墓裏,重新開始今天的生活。

不知為什麼,黑虎對這個發生了巨大變化的世道,有一種親切感。他覺得,這個窮人的江山,也有他自己的一份;甚至覺得連監獄也是自己的。他一點兒也不仇視這個監獄了,一點兒也不感到委屈了,隻感到慚愧。

“改過自新,盡快做個好人吧!這是最當緊不過的事了!”黑虎靠在牢房的鋪草上,一節一節地咬著一根草莖,在心裏對自己說。

不久以後,黑虎被押送到遙遠的關東勞改去了。

臨行前,高局長又來到牢房,說了一些鼓勵的話。黑虎感動得淚花閃閃。他局促了一陣,膽怯地向他提出一個要求。能不能把那個包著四截手指的血布包還給他。

高局長抽著煙鬥,先是一愣,而後又笑眯眯地看了他許久,同意了。

他完全理解這個罪犯的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