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3 / 3)

不知過了多久,那漢子已哭得昏昏沉沉,精疲力竭,正伏在墳坎上呻吟,抽泣,忽然覺得臂膀被人抓住了。他緩緩睜開眼,坐起身。麵前站著兩個人。他全都認得,一個是鐵匠趙大龍;一個是劉爾寬大叔。劉爾寬顯老了。上身穿一件帶兜的灰布褂,卻沒有扣,和裏頭的棉襖一起用展帶攔腰紮住。滿是皺紋的臉上,透著激動和驚訝。祭墳的漢子一愣神,隻叫了一聲“大叔……”就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劉爾寬趁勢蹲下,扶住他的肩頭,急切地問:“你……你是黑虎?”漢子點點頭。劉爾寬立刻放低了聲音:“虎子,你啥時回來的?咋不到大叔那裏去?”

黑虎剛剛止住的淚水一下又湧出來。他一頭撲到劉爾寬懷裏,失聲痛哭起來,“大叔,我……還有臉見你們嗎?……唔唔!”

劉爾寬緊抱住在他懷裏抽泣的黑虎。連連說:“黑虎哇,莫哭,莫哭……”自己的喉頭卻喑啞了,兩行老淚止不住地流。

大龍也落了淚,紅著眼,彎腰拉住黑虎說:“兄弟,莫要哭啦,你一哭,大家都心酸。到咱們家來了,好好說說話吧。”

黑虎坐直了身子,拾起狐皮帽,拍拍土,扣在頭上,重新認真地看著他們。這才注意到劉爾寬大叔上身罩著的那件幹部褂子,一時有點發愣,不知說什麼好。

大龍看出了他的猜疑,趕忙興奮地說:“如今的柳鎮已經不比從前了,世道整個兒變了。劉大叔做了鎮長啦!你沒想到吧?”

黑虎吃驚地睜大了眼,機械地“唔”了幾聲。

劉爾寬不自然地扯扯他那件被弄得不像樣子的幹部褂,“嘿嘿,啥鎮長不鎮長。上級叫幹,不能不幹。咱哪是這塊料?為大夥辦點事罷了。——哎?虎子,不是說……你判了八年刑嗎?咋這麼快就……回來啦?”

黑虎又羞愧忸怩起來,停了停才回答道:“是判了八年。發到東北勞改。後來因為我……立了一點功,前些日子,提前把我釋放了。”

“啊!啊!”劉爾寬這才鬆了一口氣。先前他還真怕黑虎是偷跑的呢。要真那樣,還得把他送回去。他不能看著他罪上加罪。這時,他和大龍交換了一下眼色,大龍也放下心來。劉爾寬站起身,伸手拉起黑虎,“好黑虎,那就行了!——走吧孩子,咱光明正大地回家!”

大龍忙說:“先住我那裏。我今年新蓋了三間房,還空著呢!你那個牆院,早就倒了。過年一開春,就給你操辦房子!”

黑虎站起來,卻在原地不動,搖搖頭說:“大叔,大龍哥,你們別費心啦。我已經留場了。今天就準備回轉。”

“咋?——留場啦!”

“留場幹啥哩?”

黑虎歎了口氣,喃喃地說:“孤身一個,哪裏黃土不埋人。再說,我還有啥臉麵……再回柳鎮住?一個人在外麵混一輩子算了!”黑虎兩眼看著父母的墳,神色愴然。

大龍睜大了眼,看黑虎毛紮紮的臉上籠罩著灰暗,毫無一點生氣。右邊的耳朵少去半個,左下巴上一塊巴掌大的疤瘌,像被熱鐵烙過一樣,黑紅發亮,皺皺巴巴。唉,十幾年不見,咋添下這麼多的傷痕!大龍心中傷感,一時默然了。

劉爾寬也呆了一陣子。這時突然想到什麼,一把抓住黑虎的胳膊,急急地追問:“是勞改隊要你留場,還是你自個兒要求的?”

“是我自己。”

“嘿!這就行啦!——回來!回家來!咋不回來?咱有家,葉落歸根嘛!”劉爾寬不容分辯地說。一時又興奮起來。

“大叔,不,不能……我這個人還有啥……唉!……”

“莫要泄氣!黑虎啊,你過去犯了罪,政府已經懲處過了。後半生重打鑼鼓另開戲!你不才隻有三十來歲?早呢!回來回來,我說讓你回來!土改那陣分給你的五畝地,還給你留著哪!”

“……地!……大叔,我有地?……”黑虎猝然一驚,雙手緊緊扳住劉爾寬的雙肩,不相信地晃了晃,“大叔,你,你,你不騙我吧!”

“傻孩子!我哪能騙你?經我手分的喲!上級也同意。鄉親們說,黑虎早晚要回來的……”

黑虎慢慢垂下手,心尖都在顫抖。這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他原以為,一解放就判了刑,柳鎮早把自己的戶口給銷了呢,鄉親們誰還會記得自己?可是政府還是給留了地!黑虎早已灰冷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動!一股暖流頓時傳遍全身,淚水又簌簌地流了出來。

大龍接口說:“這幾年,你的地一直由政府找人代耕,打的糧食在庫裏存著呢。”

窮人的江山——這裏真有自己的份啊!黑虎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熱淚滾滾,再也找不出合適的話表達此刻的心情。

大龍拉著他,“走吧,回家去!咱爺兒仨痛痛快快喝幾盅。有話再慢說。”

劉爾寬也舒心地笑了,“走呀!……還愣著幹啥?這就對了。走,回家!回家……”

三人剛走出幾步,黑虎又要求到趙鬆坡大叔墳上看看。先前在柳鎮買了三塊錫箔,有一塊就是為趙大叔準備的。劉爾寬和大龍理解他的心情。三人相跟著,到了柳鎮西南麵一塊地裏,找到趙鬆坡的墳。黑虎掏出錫箔,祭奠了一番。他們這才一同向柳鎮走去。

劉爾寬居中,黑虎和大龍在他兩肩。三人一路無言,心裏都分外激動。街裏的鞭炮聲仍在不斷地爆響,和嘈雜的人聲膠合在一起。新生活的氣氛如此濃烈,如此誘人!

黑虎深情地看著柳鎮。昔日堅固陰森的寨牆已被人們一截一截地取土挖斷了。他腳步踉蹌,越走越快。像多年未歸的遊子,懷著急切的心,撲向母親的熱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