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3 / 3)

的確,珍珠的美貌使所有見過她的人感到驚異。真是高山出俊鳥,僻鄉出麗人!女子的青春時期是最美好的時候;而珍珠又正處在青春中最光華燦爛的階段。她那勻稱苗條的身材,玉雕樣光潔的肌膚,豐滿聳動的胸脯,不加修飾自有天然美的桃形臉龐,以及終日籠著愁雲的神態,使白振海如癡如醉。在他看來,那些終日塗脂抹粉、放蕩嬉笑的女人,都沒有珍珠獨具的韻味。他像野牛闖進花園一樣,恣肆地踐踏著,吞吃著……

珍珠受盡了屈辱。她想殺了他,但手無寸鐵。她想逃跑,但山城重慶,舉目無親,自從來了以後,她就像坐牢房一樣,被關在二樓一個套間裏。後來,珍珠又被轉移到一座獨院裏,仍有衛兵看守。彈丸之地,方寸之天,沒有一線逃路。

珍珠在重慶呆了八年多。一直被禁錮在那座獨院裏,連大門都沒有邁出過一步。她不知道重慶有多大,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世上發生了什麼變化。在長期幽禁的生活中,珍珠變得神態僵直,麵色慘白,像一棵在陰濕的牆根下長出的豆芽,那麼柔嫩,那麼弱不禁風。

後來的兩三年中,白振海來的次數少了。但每月也要來一兩次,送些東西,甜言蜜語一番,住一晚就走。珍珠已經完全麻木了。最初的羞恥感已經消失。每一次都是毫無反抗地任他玩弄。她自知反抗無用,無論如何也掙不脫他的手心。

她常常透過重重薄霧,呆看遠處的山影,遙遙思念柳鎮,思念家鄉,思念著黑虎和她的孩子,也思念她的生父王木匠……在無有盡頭的精神熬煎中,她居然沒有想到過死。她死死地記住了生父王木匠的話:“珍珠兒……千難萬難,你要活下去!活下去!”至於活下去幹什麼,她好像已經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她已經不指望能報仇了,也不指望今生今世還會有什麼好日子過。她隻是機械地活著。因為那是爹囑咐的。爹這一輩子和女兒相處得太短暫了;爹這一輩子隻叮嚀過女兒這一句話,太珍重了!我不能傷他老人家的心。為了爹,我也要活著。是的,女兒髒了,不清白了,但爹會理解女兒,他不會生女兒的氣。日後有一天,即使不能和親愛的虎子哥以及孩子團聚,也要死在家鄉,死在爹的懷抱裏。讓爹看著我死去。那時,我會忘掉一切痛苦,我會感到一點人間的溫情和天倫之樂。我終於到了爹的身旁,我終於有了親人了……重慶,離家太遠了,假如死在這裏,孤墳鬼影,陰間也沒有親人。那些不認識的鬼還會欺負我的,連來世也不能回家了……

啊啊,家鄉,五千裏外的家鄉,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無時無刻不在吸引著珍珠的心。

解放前一年,白振海從重慶逃到台灣去了。珍珠這才被人攆出那座小院。她立刻成了乞丐。

一出小院,珍珠就迷失了方向。八年,她沒有見過自己住的這條街道。她在樓房夾道的大街上,在混亂汙濁的人流中,躑躅徘徊。不知該往哪裏走,才能走出重慶;不知哪一條路通往家鄉。她要著飯,在重慶轉了三天,才終於走出來。

珍珠身無分文,身體也瘦弱得不成樣子了。原來豐滿嬌豔的桃形臉龐變成了青灰色,下巴尖得像錐子,隻剩下兩隻大眼了。但她歸心如箭,決心用兩條腿走回去。一路上,她披頭散發,滿麵泥汙,折一根柳棍,討著飯,一步一步往東北走。她問過一個老人。家,就在那個方向。

她怕晚上遇到土匪散兵,每天太陽出來才敢走,太陽落山便投宿。在農家草舍,在山洞裏,在草窩裏。一天又一天,雙腿走腫了,腳板一沾地便鑽心地疼痛。她咬著牙還是走,翻過一道道山,涉過一條條河。有一次山洪暴發,被激浪衝走,幸虧一個漁民把她救起。後來,走進一片密林,被凶猛的蚊子包圍了。臉上、手上、胳膊上被蚊子叮得滿滿的。她打死一層,又上來一層,蚊子成群結隊,像米飯那樣稠密,嗡嗡作響。有許多蚊子順衣縫鑽進去,在渾身叮咬。她拚命打呀,跑呀,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珍珠覺得自己要被咬瘋了。她一邊拚命奔跑,一邊惶然四顧。蚊子像灰色的濃雲壓在頭頂,前麵仍然望不到邊。蚊子飛動的響聲像被人敲著的一麵破鑼,聽了心驚肉跳。

原來,這是一片低窪的山林,東西約十幾裏,南北七八裏長。在密林雜草中間,布滿了沼澤。沼澤上漂一層綠色水苔,又髒又臭,不時從底下泛起一串氣泡。這裏是蚊蟲繁殖的最好地方。當地人把這裏稱為“死穀”。因為蚊子猖獗,夏天和秋天是從沒有人敢進去的。珍珠不識路,誤入“死穀”,一下子被成群的蚊子包圍了。這是山林中最凶猛的花腳蚊。個頭大,嗜血如命。猛然間一個活人闖進它們的領地,哪能輕易放過!這個“死穀”裏,平常是沒有風的。這時,由於蚊群的追捕移動,居然蕩起了一股腥風。

珍珠不敢停下來撲打了,脫下一件上衣包住頭,隻露出兩隻眼睛,咬緊牙關往前跑,往前跑。跑出有多遠了也不知道,隻知道蚊子仍然圍著她叫,還沒有衝出蚊子的包圍。她口舌幹燥得像要冒火,胃腸快要翻出來了,直想停下來嘔吐,但不能停。她的意識十分清醒,在心裏給自己鼓勁:堅持住,一直跑,千萬別倒下去,倒下去就會被蚊子咬死了!

不知過了多久,珍珠終於衝出來了,她倒在路旁昏了過去。她的手臉和周身都變成了紅腫的硬塊,像起了一身牛皮癬,又癢又疼。她完全處在極度疲勞和緊張後的休克中了。

當珍珠醒來時,她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竹床上,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正用水給自己擦身子。她穿得破破爛爛的,倒也幹淨。一邊擦,一邊嘮叨:“……咋會咬成這樣子,肯定是闖了‘死穀’啦!……這個外鄉人喲……可憐……”忽然發現珍珠醒來了,驚喜地說:“不礙事啦!……你躺好別動,我用苦艾水給你擦擦……你從哪裏來,咋闖到‘死穀’裏去啦?……安心在這裏住些日子吧,你會大病一場的!……”

珍珠使勁睜大了腫脹的眼皮,感激地看著這個嘮叨而善良的山區婦女,嘴唇動了動:“大嬸,真感謝你了。”

“不謝!不是這,俺這兒還難得有客人來呢。快扣上衣服吧——山娃,出去看你爹收拾好房子沒有。”

珍珠這才看清床前還站著一個十多歲的男孩,正轉動著一雙眼睛看她。他聽到吩咐,應一聲趕緊跑出去了。

不大會兒,山娃後麵跟進一個四十多歲的大漢,強悍中透著和善。他是這地方的獵人。珍珠就是被他救回家來的。大漢見珍珠醒了,微笑著說:“我給你拾掇了半間屋。一時半會兒你走不了,先搬過去住下吧。”珍珠點點頭,心頭一熱,流下淚來。

果然,珍珠一連發了十幾場惡性瘧疾,頭昏眼花,嘴唇發紫,身上時冷時熱。有幾次,她覺得自己熬不過去了。這一對山裏夫妻為她煎草藥吃,精心照顧她。珍珠終於奇跡般地活下來了。又過了半個月,她身上的腫塊漸漸消失,瘧疾也停止發作,精神好了一些。珍珠不想再麻煩人家,便告辭要走。獵人夫婦挽留不住,又送了她一些幹糧和衣服。珍珠無以報答他們的恩情,含著淚撲倒地上磕了個頭:“大叔,大嬸,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們的!”

這一對善良的夫婦趕緊扶起珍珠。獵人紅著眼睛說:“快別這樣!人都會有難處的……我送你一程!”那女人也用袖口沾沾眼角的淚水,連連說:“對對,送一程,可不敢再迷路了!這地方有狼。”

珍珠走了,走出好遠了,山娃還在後麵向她招手呼喊:“珍珠姐姐——你要多問人,不要再迷了路呀!——”

珍珠回身站住了,淚水刷刷地流出來。她被這一家山民誠摯的心腸深深地感動了。好人,好人哪!世上還是有許多好人的。

獵人護送珍珠,一直轉過幾架大山,足有六七十裏路。前麵是開闊地了,他才告辭回去。

珍珠一個人,又開始了艱難而漫長的行程。

從中國的大西南重慶到蘇魯豫皖交界的中原地區,到底有多遠啊?她不知道。隻知道往前走。走錯走迷了路是常有的事,於是拐回來重走。山重水複,路途漫漫;日出日沒,月圓月缺……經過一年零三個月的艱難跋涉,她靠一根樹枝做成的拐棍,兩條浮腫的腿,斜穿了中國的腹地,總行程八千多裏……珍珠啊,終於回到了柳鎮!

當她蓬頭垢麵,麵黃肌瘦,拄一根木棍,兩腿搖顫著,一步一挪走進柳鎮的丁字街口時,已經沒有人能認出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