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2 / 3)

孩子們知道這個大漢當過土匪,滿臉胡子挺嚇人的,常常好奇而恐懼地看著他。上學經過茶館時,也都護緊了書包,匆匆跑過,唯恐他會搶自己的鉛筆。這種時候,黑虎顯得臉色尷尬。在這些孩子們麵前,也覺得直不起腰來。唉,人哪,到了這一步,是任誰也看不起的。

他決意討得孩子們的歡心。每天到孩子們上學或放學的時候,黑虎便在老柳樹底下,像迎接貴客似的迎接孩子們。手裏攥著一把糖,嘻嘻地笑著,把腰彎下來。“孩子們,吃糖吧!……是不是口渴啦?大叔這兒有茶……”那討好孩子的神態,是謙恭的,卑微的,巴結的。孩子們漠然不解,不知這個曾經殺人不眨眼的土匪,為啥連孩子們也怕。柳鎮的大人們看見黑虎這神態,都覺得可憐。有些婦女忍不住背轉臉去抹起淚來。

有一次,黑虎手裏攥一把糖,又在路邊向一群放了學的孩子討好。他尷尬地笑著:“吃糖吧?……喝茶……”突然,一隻石塊做的彈弓子“叭”一下打在他鼻子上。接著一個孩子大喊一聲:“打呀!打土匪呀!——”立刻,事先準備好的孩子們,紛紛把石塊、坷垃、稀泥、鳥蛋扔過來,一邊大喊大叫:“衝呀——!”“殺呀——!”“打土匪壞蛋嘍——!”

黑虎在一大群孩子的猝然進攻麵前呆住了,先前那討好的、巴結的笑仍然凝固在嘴角。他任憑孩子們將穢物打在身上、臉上,轉眼間被弄得汙穢不堪,鼻子也流出血來。

一片童聲童氣的喊殺聲驚動了幾個過路的人,他們不知這個和氣的賣茶人因為什麼事得罪了孩子,都愣在一旁觀看。附近剃頭鋪的吳師傅聞聲跑出來,一見此情,威嚇地大聲喝斥了一陣。孩子們像麻雀一樣歡快地逃走了。

吳師傅看到,黑虎的腰彎了下去,那隻殘廢蜷曲的右手裏還捏著一大把糖塊。他站在路旁的那副狼狽相叫人不忍目睹。

這件事發生後,吳師傅走訪了柳鎮的許多人家。家長們聽說了這件事,都把自己的孩子認真管教了一番。

吳師傅又來安慰黑虎,“你別往心上放,都是些毛娃娃,懂什麼?”

黑虎神色慘然地一笑,“就是,就是,我不往心上放。”

也許是經過了家長的訓斥,也許是黑虎的真誠感動了孩子們。打那以後,再沒有發生過這類事。那個用彈弓把黑虎鼻子打出血的小家夥,逢星期日還常帶幾個夥伴到老柳樹底下玩耍,幫黑虎往七星灶膛裏塞點柴禾,提提水壺什麼的。出出進進,很有點熱鬧的氣氛。

黑虎的茶館不僅為鄉親們提供了方便,還日漸成為人們聊天的絕好場所。莊稼人下了工,或在農閑時候都愛到這裏來閑坐。看著丁字街口的來往車輛、行人,一邊呷茶,一邊閑談。除了莊稼人關心的天氣、雨水、收成、時局之類,還有些互不相幹的話題。比如“民國三年鬧饑荒,柳鎮一夜餓死七十三口人……”“今兒黎明,一顆流星墜下來了,乖乖,真亮!不知又是哪個大人物壽終了。”

有時,喝閑茶的人會拿鞋匠李拐子開心。李拐子的地攤在茶館北邊十幾步遠。

“瘸子!不要把錢都掙光了,來坐坐呀!”

“我聽著呢……我操他奶奶!今兒活多,硬是忙不過來!”

“算了吧!怕是老婆給你劃了個圈,不敢動窩吧?夜裏讓那個娘們兒纏一夜,白天又忙一天,早晚得把你老小子累趴下!”

“放屁!我看你們是見老子賺錢眼紅。坐那裏白喝黑虎的茶,嗑牙磨嘴放閑屁。——虎子,別給他們茶喝!”

於是大家一陣哄笑。李拐子前不久娶了個寡婦,帶來兩個孩子,用吳師傅的話說,拾了個母牛,帶兩個犢兒,撿個大便宜。日子正在興頭上,他一會也舍不得閑著。

吳師傅倒是這裏的常客。一來,北街新添了個理發店,理發師傅是年輕人,原先跟吳師傅學藝的。後來到縣城學了半年,會理那種大分頭。鎮上的人叫那種頭為“二馬分鬃”,很帥氣;還有一種一邊倒,也好看。因此,鎮上的小夥子理發不到吳師傅這裏來了。生意被爭去不少。吳師傅並不生氣,徒弟嘛!他樂得清閑,專為老漢剃光頭,一天裏頭閑時候不少。二來呢,他怕黑虎茶館冷清、寂寞,便有事無事到這裏閑坐。吳師傅是個好說笑的人。他到哪裏,閑聊天的人都好圍著他。黑虎的茶館成為人場,有一半是他的功勞。當然,他從來不向誰表白,隻是暗用心計。這一切都顯得很自然,仿佛本應該是這樣的。

吳師傅的剃頭鋪和茶館斜對門。活兒一做完,他便端一把紫砂壺,慢悠悠地踱過來,笑眯眯的。於是茶館裏馬上有人招呼:“吳師傅,來來來!你不來不熱鬧呢。”

瘦瘦高高的吳師傅不慌不忙來到老柳樹底下。黑虎為他衝上茶,他封好蓋燜著。他把細長的脖子伸出來老長,故作神秘地問:“這陣子你們說啥來?”吳師傅說話,向來都是這麼一副詭秘的樣子。

“說你是個王八蛋!”

一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故意罵他。這老頭是街上賣燒雞的,年歲和吳師傅不相上下。兩人幾乎從來沒正正經經說過話,一見麵就罵著玩兒,幾十年都是這樣。

眾人都笑起來。在場的幾個老頭也都是愛和吳師傅開玩笑的,但向來占不了便宜。這次賣燒雞的老頭先發製人,覺得挺開心,都笑得前仰後合的。

吳師傅毫不臉紅,也沉得住氣,假裝什麼也沒聽見,端起紫砂壺呷了一口。見他們不笑了,才一本正經地說:“喂!各位老兄,你們注意沒有?”

“啥?”

“什麼事?”

吳師傅轉臉一指北街:“我徒弟的鋪子叫理發店,我的鋪子叫剃頭鋪。這裏頭有啥講究?”

大家沒想到他一下把話題岔到這兒,不知怎麼解釋,更不知吳師傅的用意,一時都愣住了。還是賣燒雞的老頭聰明,“你別故弄玄虛,屁講究也沒有!你的剃頭鋪是老鋪子,他的剃頭鋪是新鋪子,叫個理發店,區別區別,還有啥?”

“這你就不懂了!”吳師傅一伸長胳膊,按了按他剛剃了不久的光頭,又輕輕拍了一巴掌,弄出一個響來。“講究就在這上頭!我徒弟那真叫理發,‘二馬分鬃’、‘一邊倒’全是為把頭發理得好看一些。所以年輕人愛去。可你們這些老家夥呢?頭發長了就往我那兒跑,一剃剃個光淨,圓溜溜,亮閃閃,都像王八蛋似的。所以我那鋪子才叫剃頭鋪。你們說是不是?”

五六個老頭這才發覺上了當,一齊向吳師傅進攻,好熱鬧了一陣子。

鬧完了,才說些正經話。有個老頭說:“吳師傅,你徒弟技術好,掙錢多,你就真不眼紅?”

“有啥眼紅?”吳師傅捧著茶壺,誠心誠意地說,“你沒聽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從前有個老私塾先生,一輩子教出許多學生。有的考上舉人,有的考上進士。可他自己一輩子連個秀才也沒考上。學生都比他有出息。他很有點不平。一天,學生們來看望他。私塾先生十分感慨,念出一句上聯來:‘眼珠子(朱子),鼻孔子,朱子倒在孔子上。’他的一個學生應聲對出下聯:‘眉先生,須後生,先生哪有後生長?’老先生一聽,這話有理,什麼事總是後來居上嘛。哈哈一笑,再不生氣了。我這個剃頭師傅有啥了不起?徒弟超過我,好事!後生可畏嘛!”

幾個老漢都笑起來,連連稱讚吳師傅有心胸。

每逢這種時候,黑虎隻在一旁忙碌,提個壺不斷為幾位老人和過往茶客衝茶,微笑著,並不插言。但那心裏,卻是暖融融的,格外滿足。

他感到,自己又回到人間,回到鄉親們中間來了。

三十六

黑虎並不算老。但十多年穴居墳墓的生活,饑饉風寒之苦吃得太多了;又受過幾次大傷,胃腸、大腿、肩膀、腰部都不得勁,常常犯疼。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幾年下來,他高大的體魄便隻剩一個外殼了,身上瘦得很,腰背也有些駝了。胡子拉碴的臉膛泛著灰黑。看上去竟像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其實,他四十歲還不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