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3 / 3)

但他勤勉,不讓自己懶惰。每天四更多天就起床生火,等柳鎮一般人家開門時,第一輪七隻銅壺已經燒滿了開水。於是,他站到青石板街口,往周圍的人家卷起手筒吆喝一陣:“衝茶嘍——!”那破鑼樣的嗓子發出嘶啞的聲音。不大會兒,提茶的人便三三兩兩,提著瓶彙集來了。後來,漸漸成了習慣。不用招呼,人們也會自來。柳鎮的居民過去喝水都是自家燒,現在不用了。

有時莊稼人下地回來,也幹脆徑直走進茶館。黑虎已在幾張石桌上晾好十幾碗涼茶。大家把手裏的鋤頭、鐵鍁之類倚放在柳樹上,肩上搭著衣服,坐下來喝碗茶,抽袋煙,小憩一會兒,才回家吃飯。過往行人更是常在這裏歇腳。小小一座茶館,沒有它時,倒也沒覺得怎樣,現在有了,才真正體會到它的好處。許多人都說,這實在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

黑虎白天忙忙碌碌,不斷有人衝茶、閑坐,並不覺得寂寞。一到晚間,就感到分外孤獨。他睡在茶房隔壁的一間屋裏。一張床,一張木桌,兩個小草囤,一個麵缸。這便是他的全部家當了。

他一人睡在那張兩頭頂住牆的木床上,頭挨著癟癟的草枕頭,時常半夜不能入眠。一身風寒症折磨著他,周身的關節一陣陣酸痛。脊背尤其痛得厲害,什麼時候都是冰涼冰涼的,好像板結了一樣。翻個身都困難。但他老是困難地翻來覆去,因為渾身沒有不疼的地方,他總想調整一下睡姿,結果怎麼睡都不舒服。筋骨肌肉無時不在折磨他。

但最叫他不能忍受的還是寂寞和孤獨。屋子裏死一樣的靜,沒有女人柔和的鼻息,沒有孩子甜蜜的夢囈。間或有幾隻老鼠“吱吱”地叫著,在床上床下鑽來鑽去,他也會聽得入迷,忍住渾身的筋骨疼,連咳嗽一聲也不敢,唯恐驚走這些小動物。這是他在晚間唯一的有生命的夥伴了。

他時常想念珍珠,可是珍珠仍在十八裏外的南王莊。和柳鎮隔河相望。她一次也沒有來過,倒是王木匠常來。王木匠每次來,都給黑虎帶些吃的,穿的。在茶館裏坐上半天。心裏酸酸的,卻很少說話。他能說什麼呢?什麼話都不能撫慰黑虎心中的創傷。

黑虎也理解這位老人家的心,更理解珍珠的心。王木匠每次都是按節令、節日送來衣物。他知道,那是珍珠為他做的。珍珠仍在想著他。王木匠每次回去,黑虎都要送他一程,送出柳鎮,送到黃河灘頭,久久地佇立著,直到王木匠消失在茫茫的雲天下,才悵然而歸。

柳鎮的人們見此情景,無不愴然感慨。這一對有情人魂牽夢繞,徒歎悲涼。何日是個了呢?

但大家知道,他們要結合是困難的。

有一次,縣裏一位副書記路過柳鎮,由劉爾寬陪同,特意到黑虎的茶館裏坐了坐。他就是原來的公安局長高公儉。他是黑虎的審判者,對黑虎的改造情況很關心。後來聽說黑虎在勞改隊立功,提前釋放了,非常高興。

這次一見麵就主動伸出手,和黑虎握了握。黑虎誠惶誠恐,感動極了。高公儉副書記又拍拍他的肩,和氣地說:“好嘛!你沒有辜負人民政府的希望。經過改造,重新回到人民的行列裏來了!現在又開個茶館方便群眾,也是改過自新的一種表現。群眾反映還不錯。——隻是要注意,和那個地主女人要徹底劃清界限噢!”

高副書記又轉向劉爾寬,“聽說那女人到南王莊去住了?”

劉爾寬嚇出一身冷汗,生怕他會責怪自己放走珍珠,讓她逃避群眾監督改造。心裏還想,他怎麼會知道這些事呢?看來是有人向上反映過。可見柳鎮人的心並不一樣。

還好,高副書記並沒有批評他,反而說:“這樣也好。讓他們兩人離得遠一點,更利於雙方的改造。對黑虎尤其有好處。”的確,高副書記的話是真誠的,完全為了愛護黑虎。

黑虎站在一旁,一隻手彎曲著,麵色發黃了。高副書記又轉向他,“不過,有人告訴我,那女人有時還讓人給你送些衣服來?這不好。要扔還給她。她是別有用心,想繼續拉你下水呢!好容易上了岸,可不能再讓她拉下去!”

高副書記由於操勞過度,腰背已經佝僂得很厲害了。加上衣著儉樸,看上去像個莊稼老漢。但他那兩個深陷的眼窩裏,依舊閃著火亮的光芒,使人時時感受到他的銳氣。這時,他呷了一口茶,看著劉爾寬。“你們可以把那女人揪回來,鬥一鬥嘛!鬥一鬥就老實了。啊,是不是?鬥一鬥,鬥一鬥好,就放到這個茶館裏鬥。讓黑虎當麵揭發她!鬥完了再送回南王莊,永遠不叫她和黑虎沾邊。你這個黨支部書記,要抓階級鬥爭嘛,不能光抓生產,當好人黨!這樣下去,要亡黨亡國的喲!是不是?鬥一鬥,鬥一鬥好!現在全國都在反右,抓了一大批右派。對地主分子更不能手軟嘍!”

這正是一九五七年秋季,全國正在開展反右鬥爭。上麵的形勢,劉爾寬約略知道一些。他聽了高副書記的話,心裏確實緊張。

高副書記走後,劉爾寬搞了點陽奉陰違,並沒有把珍珠揪回來鬥。但事後,他卻悄悄勸說黑虎:“虎子,把珍珠忘了吧。要成家,大叔托人再另外給你找個合適的。你一個人過日子不方便,屋裏沒個女人也真不行呢。”其實,劉爾寬這話也是出於無奈,他又何嚐不盼著他們能結婚呢?

黑虎像個虛脫的病人,麵色慘白。他一句話沒說,漠然搖了搖頭。和珍珠成親既不可能,那就把情愛埋在心裏吧。他記得珍珠的話:等來生吧,一切都等來生吧……

今生今世,黑虎再也沒有指望和珍珠團聚了。那麼,活下去的意義還有什麼呢?——贖罪!把自己的一身汙穢洗刷掉,帶著一個幹幹淨淨的靈魂升入天堂。天堂?……他又想起當年呂子雲向自己講過的聖教:人在世上都是有罪的。罪過有大有小。隻有一輩子虔誠地贖罪,做好事,死後才能升入天堂。一般人做不到,所以死後還要下地獄。黑虎可不願意下地獄了,他已經領略了人間地獄的滋味。那實在是不好受的。他願意做常人做不到的事。不管生活多麼清苦,精神多麼寂寞,都要忍耐著。沿著做好人的道路走,決不反顧。

黑虎覺得自己做得還很不夠,許多事還沒有了結,胸前藏著的那個血布包,便時時讓他不安和揪心。

有時,黑虎半夜不能入睡,他點上油燈披衣坐起來,取過那四截斷指放在小桌上。一邊拚命抽煙,一邊久久凝視。這個血跡幹硬的布包伴隨他已有十幾年。從當土匪期間,到在關東勞改農場,又直到回家後這三四年。隻要一觸到它,心裏便不得安寧。但他甘心承受這種精神的折磨,希望用痛苦的記憶贖回自己的罪惡。帶著它,能時時提醒自己改惡從善。他還有一個執著的信念,總有一天能找到那位大姐,向她真誠地懺悔,並告訴她,自己終於在做好人了,求得她的寬恕。她會寬恕自己嗎?會的,一定會的。但他覺得,隻有親耳聽到這話才能算數。不然,死後也會不安的……

黑虎背著沉重的精神負擔,拖著日漸衰弱的軀體,頑強地生活著。老柳樹底下,天天有他忙碌而疲憊的身影;隨時能夠聽到他殷勤的招呼聲;看到和他那張山岩般粗獷的臉極不協調的尷尬笑容……

那棵曆盡滄桑、巍然而立的百年老柳,使人想到柳鎮的第一個拓荒者。他是開墾這片土地的功臣。而他的曾孫,柳鎮第一家茶館的主人,卻是個猥瑣的罪犯。這實在是善與惡的顛倒。人們隻能為之惋惜,感歎,卻不能解釋,這究竟是人生的荒謬,還是荒謬的人生!

唔,偉大的曆史演進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