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3)

二錘立刻俯下身,看了看,又騰地站起來,回頭尋找剛才叫他來的那個漢子:“大叔,你快去喊我虎子叔來,他在屋裏睡著呢!”那人應一聲趕緊去了。

這時,在路旁救濟站忙著的劉爾寬聞訊也趕來了。他也認識放妮,一見此情吃了一驚,彎下腰摸摸放妮娘的臉,“不咋!怕是餓昏了。快——二錘,把她抬茶館裏去——大夥幫幫忙!”

二錘雙手抄起放妮娘的雙肩,又上來幾個人幫著抬腰架腿,人群呼啦閃開一條路。幾個人剛抬到老柳樹底下,黑虎已踉踉蹌蹌奔出來,一眼看到放妮在抹淚,驚問道:

“放妮,你咋這時辰來啦?”

放妮看到黑虎,一下又哭出聲來:“虎子叔,俺娘餓昏了……”

“你娘?——她,她啥時候回來的?”

“她來了兩個多月了……”

人聲嘈雜,大夥把放妮娘抬進了黑虎住的那間草屋,慢慢放在床上。黑虎心裏怦怦一陣狂跳:放妮的娘,放妮的娘——那麼,她就是杏子姐了!一個什麼念頭閃進腦海,他立刻又把它壓下去。救人要緊!

他伏身床頭,急急地呼喚起來:“杏子姐!杏子姐!你醒醒,你醒醒呀,別急壞了孩子!”他連叫幾聲,沒有回音。放妮娘隻微微呻吟了一下。

有人提醒:“黑虎,有吃的快弄一點來,許是餓暈了呢!”

黑虎一聽這話,趕忙從一個草囤裏拿出兩個菜窩窩來。菜窩窩是玉米麵摻野菜做的。玉米麵是幾天前政府發的救濟糧,一人五斤。黑虎舍不得海吃,每天挖些野菜來摻著蒸窩窩。這窩窩還是早上做的,幹硬幹硬的,怎麼吃呢?黑虎正要用茶泡開,劉爾寬來了。一手端一碗稀糊糊,一手拿兩個大玉米麵窩窩。他看黑虎正急著泡饃,忙說:“不用啦!喂這碗玉米糊,喝完再去舀,救濟站剛燒好一鍋。”

一個婦女接過那碗玉米糊,放妮把母親的上身抱起來,攬在懷裏。那女人端著碗一口一口喂,放妮娘確是餓壞了,一口一口地吮著。一碗糊糊很快喝完。她已恢複了一些氣力,微微睜開眼,同時緩緩抬起手,抿順了散在臉上的亂發。這大概是女人的本能,也許是杏子特有的習慣動作,什麼時候都忘不了作為一個女人應有的整潔。

當她忽閃忽閃眼皮,兩隻大眼終於睜開時,屋子裏三四個婦女都吃了一驚:這女人真俊氣呀!她們互相遞了個眼色,誰也沒說出口。隻見放妮娘衝大夥感激地點點頭,用微弱的聲音說:“謝謝……”

放妮看娘醒過來了,忙指著站在旁邊的黑虎說:“娘,這是俺虎子叔!”

放妮娘把目光轉向黑虎,盯著看了好一陣。忽然麵頰抽動了幾下,輕輕搖了搖頭,顯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態。她重又無力地閉上雙眼,長長的睫毛下,掛滿了清泉似的淚珠子。

“放妮,你娘累了呢,放倒讓她睡一會兒吧。”劉爾寬聽黑虎講過那個血布包的事。也聽黑虎說過,他懷疑那個女人就是放妮的娘。現在看到放妮娘複雜的表情,心中似有所悟,又對大夥說:“放妮娘不咋啦,大夥也歇去吧。”

幾個女人走到外麵的老柳樹下,悄悄嘀咕起來:“黑虎和她們是什麼親戚呀?”

“就是。那閨女我見過的,她娘沒來過吧?”

“肯定沒來過。你沒見,他們還不認識呢……”

“看樣子,又像認識,多年沒見麵了似的,一見就流淚了。”

“說不定是黑虎從前在外頭的相好呢……”

三十九

人們走散了。

劉爾寬又去救濟站端來兩碗稀玉米糊糊,讓放妮喝下,也告辭走了。近七十歲的人,一天天這麼忙碌,也夠他累的了。而且,他也覺出自己在這兒不方便。人老了,心裏並不糊塗。

放妮側身坐在床頭,一隻手搭在床架上,看護著母親。她已經不那麼著急了。

黑虎拾個板凳坐在門邊,“吱吱”地抽著旱煙。他本來胃腸不好,加上心中有事,晚上什麼也沒有吃。他的腦袋裏亂哄哄的,心裏一陣陣緊縮、發顫。將近二十年的謎,也許會在今晚揭開了……

這幾年,放妮常來看他,他也常去杏行。放妮一年年長大,一年年發育,那麵影也越來越熟。她的身段、長相和自己腦海中印著的那個女人的形象已經很難區分開了。是的,越來越像,幾乎重疊為一個形象了。黑虎漸漸在心中認定,放妮的娘,就是那位被自己傷害過的女人。懷裏揣著的四截斷指就是杏子姐的!

有一次,黑虎去杏行看望羅和夫妻,杏子恰好頭一天剛回豫東。她平常很少來,近二百裏路,來一趟不容易。黑虎從來沒有碰上過她。他曾想去豫東探個究竟,茶館裏太忙,老也不能脫身,而且心中很狐疑:如果真正是她,杏子姐為啥要把真情掩蓋起來,向羅和夫妻說,手指是鍘草鍘掉的呢?這是刻骨的血仇,應當一輩輩傳下來的,她有什麼必要瞞住呢?這件事一直在黑虎腦子裏轉悠了幾年,百思不得其解。

剛才在燈影下,他仔細辨認了放妮娘的臉形,心中劇烈地震顫起來,是她,杏子姐就是那個女人!她雖然已經老了,但朦朧依稀的燈光,掩蓋了她臉上的皺紋;病態瘦削的臉龐和身體,好像又重現了她年輕時的苗條和清秀。更何況,還有放妮——當年那個活脫脫的杏子就在床沿上坐著!

黑虎驚喜、欣慰,欣慰終於找到了要找的人。

黑虎痛苦,痛苦自己對不起無辜的杏子姐;對不起救了自己的幹爹幹娘羅和夫婦;也對不起把自己當成親叔叔看待的放妮姑娘。

黑虎心裏惶惶然,手上的煙袋直抖。沉默了好久,不知怎麼開口。他看放妮娘已經昏昏睡去,放妮低垂著頭坐在床沿上,正擺弄衣角,便鼓鼓勇氣說:“放妮,你母女咋落到這個地步了呢?打算到哪裏去?”

放妮被觸動了傷心處,抬起頭,淚眼閃動著,向黑虎說了個大概。

原來,放妮的爹得肺病多年。幸虧有杏子精心照料,病身子拖了二十年,直到去年冬天才死去。可杏子自己也染上了肺病,每天發低燒。她一直瞞著丈夫,也瞞著羅和夫婦和女兒。這也是她長期不接放妮去豫東的原因,她怕放妮也染上這種怕人的病。

從去年冬天起,到處都開始鬧饑荒。杏子惦念父母,幾次想回來;但因為丈夫病危,一直不能脫身。直到臨近春節,丈夫死了,她忙完喪事,才趕到杏行來。羅和夫婦都是七八十歲的人了。杏樹也早在一九五八年被伐光煉鋼鐵了,他們又沒有別的收入,生活艱難得很,一天天熬著過日子。

兩位老人家都是行將就木的人,經不得饑餓,加上生病,上個月,羅和夫婦相隔七天竟先後去世了。羅和老人臨死前,看女兒杏子和外孫女放妮無依無靠,告訴杏子說:“往下,有過不去的難處,就去柳鎮找你黑虎兄弟。他雖說以前幹過土匪,可是個有肝腸的人,急難時靠得住。”

羅和老人說這話時,放妮也在床邊。可是喪事辦完,臨離開杏行時,母親卻告訴她:“咱回豫東家裏去,經過柳鎮時,就不往你虎子叔那裏拐彎了。眼時誰都艱窘,一下去咱母女倆,你虎子叔要作難呢!”

放妮聽母親說得在理,也就同意了,沒往別處想。可她哪裏知道,母親不願見黑虎的主要原因並不在這裏呢!

埋葬了兩位老人以後,杏子心裏十分矛盾。杏行已沒有親人,豫東家中也沒有了親人。母女倆往後靠誰呢?她想到柳鎮找這位沒見過麵的幹兄弟商量。從父母和放妮平日的誇讚中,她相信他一定是個靠得住的人。然而,她又顧慮重重,不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