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老人和孩子的嘴裏聽說過黑虎的長相、年歲和大體經曆。也猜想出,當年那個傷害過自己的年輕土匪,可能就是黑虎。但她已不願再見他。這倒不是還記著那一刀之仇,不是的。相反,這個心胸寬敞善良的女人,早就原諒了他。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記恨過他。自己被一群土匪搶去,在那種情況下,他完全可以用強力汙辱自己,也可以輕而易舉地殺死自己,但他到底還是把自己放了,還送給十塊大洋。他雖然殘忍地砍了自己四截手指,但那是在精神迷亂的情況下幹的呀!
杏子從心裏原諒了那個年輕的土匪,相信他還會成為一個好人。後來,她用那十塊大洋給丈夫看了病,不久腹中的女兒也出世了。她給女兒取名叫放妮,是感激他放了自己一家三條人命。難道還會再記恨什麼嗎?後來羅和夫婦問及她四截手指是怎麼斷的,杏子隱瞞了真情,隻說是自己鍘草時不小心鍘斷的。她這麼說,一來是怕爹娘因為自己受屈而傷心;二來不想把這件事宣揚出去,這對自己、對那個人都沒有好處。
後來,當杏子斷定那個人就是黑虎,他們已成了幹姐弟時,雖說沒有見過麵,但在感情上卻親近了一層。解放後,黑虎被判刑改造成好人,杏子感到欣慰,自己總算沒有看錯人。
她想見他,又怕見他,更不想揭開這層紗幕。杏子怕重提往事會刺傷他的心。知錯改錯就好,為啥還要再引起他痛苦的回憶呢!
羅和老人去世時,她沒有讓人給黑虎報喪。按照這裏的風俗,老人死後,幹兒子和親兒子一樣,要披麻戴孝送葬的。何況羅和老人沒有兒子呢!但杏子怕見他。沒讓黑虎知道,就由杏行的鄉親們幫著,把兩位老人一前一後埋葬了。
羅和夫婦死後不久,她再三考慮,決定帶女兒回豫東去。家裏雖然丈夫死了,還有些宅田樹木,何況自己的戶籍不在杏行,怎麼住得下去呢?她的肺病由於長期沒有治療,又加上饑餓,也是愈來愈重了,天天晚上咳血。放妮幾次勸說母親去虎子叔那裏暫住一時,母親都固執地拒絕了。當然,她沒有向女兒說明真情,隻推說柳鎮也困難。放妮體諒虎子叔,隻好同意隨母親一同回豫東。放妮那麼喜歡虎子叔,這一走兩下相距近二百裏,也許永遠回不來了,她多麼希望再見虎子叔一麵啊。但她不敢說出來,怕惹母親生氣。
今天,當她們母女快到柳鎮時,原說好趁著黃昏時分穿街而過,不驚動黑虎。想不到母親支持不住,突然發病。
放妮怎麼也不會想到,這次意外的滯留,在母親和虎子叔的人生道路上,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啊!
四十
杏子並沒有睡著。她怎麼能睡得著呢?
先前被救醒後,一看到這個救了她母女的幹兄弟,就認出來了。黑虎就是那個人!就是那個傷了自己又放了自己的土匪!但他顯得太老了。額上印滿了皺紋,臉上布滿了傷疤。可以猜想,在二十餘年的歲月裏,他經曆了多少磨難!隻有那雙眼睛還像他(那雙眼睛留給她的印象一輩子也忘不了啊!)。那誠實、慚愧的神態還像他。杏子百感交集,霎時間淚如泉湧,又急忙閉上雙眼。她真沒有勇氣再看他了。她真不願意承認這個無情的現實,隻覺得天旋地轉。“蒼天哪!你為啥這樣會捉弄人?”
杏子還想再瞞下去。當她靜靜地聽完女兒的述說後,終於費力地睜開眼,從被窩裏抖抖地伸出一隻手,側轉一點身子,輕聲招呼,“你就是……黑虎兄弟?你……過來,讓大姐看看你……”
黑虎扔掉煙袋,猛然起身撲到床前,含淚點點頭說:“是我,杏子姐……你,你……我就是你……不成器的虎子兄弟!”
杏子覺察到黑虎複雜的感情,忽然意識到什麼。忙掩飾地想把那隻右手抽回,不料卻被黑虎突然用雙手攥住了。她使勁抽了幾抽,怎麼也抽不出。心想,完了!……杏子驚慌地盯著他,不知事情會怎樣發展。
黑虎的心在抖,手在抖,杏子那隻殘廢了的右手也在抖。這是怎樣的一隻手呀!那上麵還剩一個拇指和一塊光禿禿的掌心……二十年哪!它給杏子姐帶來了多大的精神創傷;帶來多大的肉體痛苦;帶來多少生活上的不便!黑虎淚如雨下,渾身急促地痙攣著,泣不成聲地說:“杏子姐,你……你這隻手……”
“是有一年鍘草不小心,鍘掉的。”杏子急忙回答。
“不!杏子姐,你……就別再隱瞞啦!這都是我造的罪孽哇!”黑虎說著,一把撕開領口,從貼胸的布褂口袋裏,掏出那個血跡幹硬的布包。顫抖著手一層層打開,把那四截早已幹硬發黑的手指捧到杏子麵前。“杏子姐,我……盼了多少年哪,終於……找到你了!”
放妮不能理解母親和虎子叔的複雜感情,驚詫地看著。這時,乍然看見這四截彎曲著的人的手指,嚇得尖叫一聲,捂住了眼睛。怎麼?這是母親的手指嗎?難道他們……放妮無從猜想,如墜十裏霧中!她驚駭地張大了嘴,重又把手慢慢鬆開。
她看到,母親也驚呆了!
是的,杏子也完全被震驚了!她知道黑虎可能沒有忘記自己;沒有忘記過那一刀。卻萬萬沒有料到,他會把這四截斷指一直存放在身邊!多少年來,它伴隨著他度過了痛切追悔的日日夜夜,怎樣折磨著他的心啊!不能再瞞了,不能再瞞了。瞞一天就會增加他一天的痛苦。趕快把它了結了吧!
杏子不知哪來的力氣,掙紮著爬起身,雙手接過血布包,托在手上,凝視著,凝視著。本想安慰黑虎,卻忍不住放聲大哭了。十指連心哪!每一根指頭都曾是她身上的骨肉。沒想到離身二十年,又回到了手上!她哭啊,哭那逝去的屈辱;哭那凶險的日子;哭那艱難的人生;哭這眼前夢一般的相遇;也哭今後不可預知的命運!
黑虎捶胸頓足,一下子雙膝跪倒床前,失聲痛哭道:“杏子姐,我……造了孽呀!”一邊把頭猛往床上撞,撞得“砰砰”亂響。
杏子看他痛不欲生的樣子,忙抑製住自己的悲痛,伸手拉住黑虎。“兄弟!可不能這樣。過去的事別再想了,我一直並沒有記恨你呀!”
黑虎像被大赦的犯人一樣,怔怔地站起身,淚眼模糊地看著她。“杏子姐,你真的……不記恨?原諒我了?”
“嗨——兄弟,你做了好人,我為啥不能原諒你喲?杏子姐不是那種記仇的人。你放心好啦!”說著,她擦去淚水,故作輕鬆地把四截斷指遞給放妮:“去,放妮——把它扔了!”
“不,不!別扔!千萬別扔!”黑虎伸手阻攔。
放妮接過血布包,並沒有去扔,隻是托在手上,呆呆地看著。剛才母親和虎子叔一陣忘形的痛哭和簡單對話,使她似乎明白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但她又不能追問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姑娘大了,已經懂得了許多事,猜也猜出個大概。看著虎子叔那樣痛苦,對往事已是追悔莫及,母親早已原諒了他,自己有什麼必要再去打聽得一清二楚,徒然增加他們痛苦的回憶呢?而且她猜得出,這實在是一件不便言說的事。
杏子看放妮緊閉著嘴唇,唯恐她會因此對黑虎產生厭惡和怨恨之心,轉回臉莊重地叮嚀:“放妮,這件事你不要打聽了,更不要在心裏存個疙瘩。娘隻要你記住一句話:你虎子叔是個好人!啥時候都不能疏遠了你虎子叔。記住了?”
放妮看了他們一眼,順從地點點頭,兩眼閃著淚花。
黑虎卻羞愧難言,趔趔趄趄轉回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