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傳奇人物,卡夫卡的另一些經曆,卻鮮為人知。——題記
上卷
他的臉上有幾顆酒刺,她兩天前來信的時候就說到了這點,她一貫的溫柔調侃。關於他和小百貨店那個女售貨員的事情她也知道,他願意告訴她。他們在月光下有過一次散步,一次接吻,那種場景回憶中染上了莊嚴的色彩。至於更為親熱的他沒有說出來,但是她停下步子歪著頭看他,似乎在他的表情裏能斟察出來,她喜歡他在講這個事兒時候的樣子,他自己記得很清楚,那會兒他真得像是在講別的什麼人的事情,就像她信中說的一樣。他們通了很久的信,即便是現在,他們仍在秘密地進行著,她同意他的說法,這是一種甜蜜,無人替代。
他還會夢見那個女售貨員,她站在河邊,撐著一把傘,夢境裏沒有雨。而是霧蒙蒙的。
當然他的夢總被驚醒,妻子將手臂猛地橫在他的被上,有時候就幹脆打在他的臉上,似乎知道他夢中的羞行。有時候他站在教室的走廊上,出一會兒神,想著這些。孩子們在他的身後走來走去,哼著走調但自在的歌,歌詞總是模模糊糊的,或者扭著稚嫩的屁股。
女售貨員站的河邊幾乎就靠近那個屋子,他還能逼真的在教室外的那層虛薄的空氣裏看見,那洞開的窗戶,還有陽光投射在桌麵上形成的三角。當時他那麼熱切的跑過去,房間裏很幹燥,像是一件古舊的陳列室。他盯著那張古舊的床看,在牆上還掛著一幅照片。他一直想把它看清楚,可是沒有如願。她已經幾乎誇張的撲過來。
那天中午他回家的路上,他前所未有的感覺到身體的空蕩蕩,儼然變成了一個瓷器。走起路來,回響著愉快的顫音。總之他像是忽然間明白了生的要義。女傭站在院子裏直著腰,看見他回來就立即低下頭來,揮動著拖把。樹上掛的那個鴿子籠堅固小巧,裏麵雖然是空的,但是你感覺到這個籠子在歡唱。
他的父親和幾個經常來的熟人正在打牌,他穿過過道,進了自己的房間。他倒在床上。他盯著天花板看,女傭和他的母親從丫開的門縫裏看過他幾次,包括妹妹他們私下裏已經在議論,他怎麼了?
對著窗口的那座橋上,一陣車馳而過的聲音蓋過了小小的喧囂。
他想到這兒總是笑了起來。然後上課鈴響了,這課間幾分鍾的甜蜜顯得短暫,有時候孩子們會纏著他,講一講故事,或者說一個笑話。妻子在那邊說她用一下鏡子,然後汲拉著拖鞋走過來,讓他挪開點。衛生間小了點,是一間小書房改造而成的。原先那應有一架書,後來在張羅婚事中,這個想法就被瑣碎不堪所淹沒了。他能想象得出來,家裏人幾乎都會揮手給與反對,書房是一個奢侈品。
他們是一塊出門的,同乘一輛公交車,然後在一個十字路口分手,他走進了那棟大樓,而妻子則要到另一棟大樓裏去,他們所在的位置相隔兩條街。他們的辦公桌都一致的靠窗,可以看見下麵的街道。有一次有一輛驢車經過,不知何因,那驢硬是將背上的一個老漢掀了下來。他的同事都趴著窗口,他們都看見老漢窘迫,不知所措。下麵還有行人響亮的呼哨聲。
他趴在一個同事的肩膀上,從幾個人的頸窩裏勉強看見老漢羞窘的臉,像下午時辰菜市場的一個番瓜,老漢狠狠的打了一下驢子。驢子卻別過頭去。
其實他很少向下看,區區五樓,雖不很高,但是他略有暈眩。他看得最多的是對麵的樓廈,灰蒙蒙的,但是窗口的色澤卻是明亮的,夕照使它們像塗抹了一層奶油。就是這條街,他常夢見,譬如在街心會有一個潔白的裸女,或者一輛紅色車陷在路心。有段時間他非常想從窗口飛身而出。但是他還是被椅子留住了。
她在信中說她也有這種衝動過,不足為奇,最重要的是人還把腳走在路上。她的安慰款款入心。他經常從妹妹的嘴角找到她,在笑的時候她們有點像,這點她們都有承認。
那麼你為什麼要離開那棟樓,要去遠郊的一所學校呢?!
她在信中屢次的從不同的側麵角度問道,他總是無法應對,他隻是在信中敷衍了事,這個問題總是不斷地浮現在他們的往來的文字裏。他總是把它按下不表。
有些東西無法說出來,說出來它就在空氣裏變成了另外的東西。話語是容易被氧化的,這話是她在信裏說的,說得很對。其實他討厭自己夾著公文包的樣子,他甚至還很痛恨那些在辦公室裏的人,他們交換著各種各樣的無聊的信息。他們玩撲克牌,有時候竟然到深夜,這讓我受不了。他對她說,這是她臨行前,在去車站的路上。他們一邊走,一邊交談。陽光在地麵上跳躍著。他記得他說到了一個乞丐,早晨的時候在樓道的夾縫裏裝假肢的事情,他雖蓬頭垢麵,但信心十足。他說,他簡直有點慚愧,他告訴她他曾經目睹那個藏汙納垢的影子很久。
他在回信中說,那些和我共處的同事其實沒有一個比這個乞丐真實,令我熟悉,親切,而是一些浮泛,粗線條,生硬的形象。
他留了一張紙條,就從那兒消失了。從那棟辦公大樓消失了,電梯間的那個頗有姿色的女電梯工還曾問過,那個瘦高個到哪兒去了?怎麼看不見了。有人告訴她,他生病了。其實他休病假,是一個借口。無人知曉,這再美妙不過。
他喜歡在校園裏溜達,跑步,或者打球。他喜歡在二樓洗手間一邊小便一邊看著窗外的綠枝條在跳動,春色從那抖動裏呈現出來。他喜歡讀她的來信,聆聽她的消息。她的書信就像是全部人間消息。你會有這種感覺?有。他在信中回道。他總是在信中把在運河邊上的那所小學校稱作,我的小學校。他第一次來這所小學校的時候,看見人們聚在河邊,打撈一個孩子的屍體。除了這個,你想不出來沒有什麼不好的了。他講述過那個孩子的屍體,並且還帶她去碼頭那兒看過,那會兒這兒圍滿了人,每個人一臉汗。滾鉤在運河裏翻滾,那聲音還出現在他夢境裏過,比絞肉機還厲害。
好在他們最終找到了她。那個小女孩上岸之後很快就癟了下去。
真的,除了這個,這裏沒有什麼不好。他說學校每年三四月份會來一些實習生,她們像繽紛的蝴蝶飛進菜園那樣,有一種燦爛的感覺。那種感覺很鮮活的,他坦誠地告訴她,他還對其中一個圓臉的女實習生產生過情欲的衝動。但多半是在夜晚,天不亮,他就把她的樣子在天花板上抹掉了。
當初他來這所學校沒有費什麼事,恰好他們需要他,他們的口氣和樣子就像是多年來一直虛席以待。他的家人對此似乎一無所知,他們隻知道他稍稍的比以往提前了一刻鍾。他告訴他們,他每天早上需要做一套操,或者打一套拳,鍛煉自己的體魄。他的父親說,他應該這樣,他的兒子應該健壯得像頭牛。多年來,他的父親對他抱有偏見,他做過兩三年的屠夫,後來開了一丿社區小店。
他有一次向他怒吼,他媽的,這熊樣,是我的兒子?!
他似乎記不清楚因為什麼頂撞了父親,隻記得那個油光光的嘴巴在陽光裏憤怒的抖動的樣子。
他母親和妹妹隻是以為他可能在戀愛,所以時間上的緊迫在情理之中。他妹妹總是向他莞爾一笑。那會兒他妹妹已經情竇初開,對愛情也滿心向往。倒是家裏的那個女傭人對他袖口的粉筆灰塵充滿懷疑,有一次還緊緊的瞅過他夾在腋下的那個公文包,鼓囊囊的,裏麵是一些學生們的作業本。以前裝在裏麵的物什是打火機,一個通訊簿,還有一個花色紐扣。除此,還有一迭隨時用來記錄的白紙,和一些柔軟的草紙。他記得紐扣晶瑩剔透,它準是在一次和女售貨員親熱當中扯落的。他是在彎腰係皮鞋帶的時候看見,然後放在自己的口袋,再之後轉移在公文包裏的。
現在包裏除了花色紐扣,全部是作業本。紐扣,那個美妙的紀念物就在包的夾層裏,用手能摸到。
總之他來這所學校,比他想象中順利的多。他的受歡迎程度也超出了他的想象,孩子們喜歡和他膩在一起,說笑或者遊戲,上課時眼睛放光,聚精會神。得承認,他很投入。
他對校園裏的物什比較熟悉了,譬如宿舍區的鎦金頂的水塔,譬如在樹杪間拂動的校旗,再譬如教室前麵空地上的那叢臘梅,幽香陣陣。奇怪的是它們從來沒有成為我的夢境的一部分。或許他們本來就是一個夢,而我不自知?
就這個問題,她沒有回答過,事實上他也知道她難以回答。
有一陣子他十分恐懼,似乎天一直是灰暗的。那段日子沒有亮光。這在他給她的書信裏總以那段日子來概括,具體語焉不詳,他不願意提起自己焦慮矛盾的心懷,而她說是很能理解。的確,就是這樣的,白天他貼著牆根走路,或者依靠在公交車的後排上佯裝閉眼打盹。像一些路口的紅綠燈使他慌亂不堪,幾近不會走路。如今想來,這荒唐難信且不可想象。後來春天有了好轉,他和幾個學生去放風箏,在運河提上飛奔。風箏是他自己做的,他跟體育場附近的一個老篾匠學來的,他們有點親戚關係。老篾匠誇他手巧。事實上,他做出來的風箏既漂亮,又能飛,中看又中用。他似乎跟他的妻子講過,而她似乎懶得理會,她在一棟大樓裏給一個他從沒有見過麵的人打字,整理文件,他隻聽見過那個人有一個粗大喉嚨,在電話裏吩咐他轉告要他妻子下午三點之前去商貿局取一樣東西。他想象得到,那是一個高大的漢子,或許有點臃腫。
他和他的妻子認識就是在某一年春天,他們在一個私家小酒館裏相見。他似乎沒有感到有什麼不妥,那個卷發的女人給他們斟茶,半天之後他明白過來私家酒館正是卷發女人開的,那是一個寡婦,後來才知道曲裏拐彎的算是他妻子的遠房親戚。他們喝著茶,談著一些話,顯得很隨意,散漫。從當晚,他們就沿著運河堤走了很遠,幾乎到了南門水閘。他們去看了幾場老電影,在電影明星的喜好上,較一致,少有爭論。
他們還去公園看過鴕鳥,那都是來自國外的新品種,驕傲的在一片空地上跑來跑去。
偶爾在床頭他們還會談到這些,談著談著,妻子多半歪下肩膀就睡去了,而且睡得很沉。
他盯著月色在牆上的投影,想著自己曾經擁有的恐懼感,他似乎感覺到自己有點多慮了,他想,一切還沒有中斷他被寫作拽在空中的快感,還沒有什麼妨礙他做些什麼。那麼他的擔心真是多餘的了。到現在他還能想起自己當時對著妻子白皙的頸窩,微微的發笑,然後喃喃自語。內心有一種蕩過清風般的喜悅。
因此婚禮上,他的臉上始終蕩漾著幸福的笑容,春天真正的從頭到腳,從內到外光臨了這個可憐人。他經常這樣不無自我憐憫的想到。
我妻子是一個喜歡飼弄花草的人,這出乎意外。他如此在信中告訴她。
事實上婚後不久的日子,他的妻子就將小小庭院變成了一個恰如其分的小花園。一年四季的藤蔓,花香不斷,春天總是充滿了蜂蝶的喧囂。而他的父親則嫌這個礙事,那個礙事。他妻子則從不正麵回應他,而是作出一些孩子氣似的舉動,譬如將一個蝴蝶扔在他的茶杯裏,有時候是一隻螞蚱。她的抗議是有效的,後來他父親就采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了。他曾經一直擔心婆媳關係,恰恰她們相處甚好,有時候好得幾乎讓妹妹嫉妒。她們坐在庭院的綠色植物的隙光裏聊天,或者討論著某件衣服上哪一種繡花,條紋合適與否。或者嗑著瓜子,吱吱呀呀的笑個不停。
他的小時候的一些趣事就是在這種光陰下從一個女人的嘴裏,進入另一個女人的記憶裏。
他總是笑笑,從她們身邊走過,進入內屋,開始自己的忙碌。父親習慣性敲著碗沿,聲音脆嘣響亮,召喚他吃飯。他已經將這個習慣保持了很多年。而他的母親則在那邊喊,或者大聲的嘀咕了一聲,這之後他就會走出屋子,飄然入座。現在這聲音變成了另一個女人的,這個女人於夜晚時分將柔滑的頭發放在他的枕頭邊。
他記得母親身上的氣息是那種皂夾和米飯香,還有腋下醋栗般混合起來的味道。而妻子身上總是蕩漾著一種綠色植物特有的氣息,時而清新,時而沉糜,時而蕩漾不息。他一度迷上了她的吹氣若蘭,總是懶床。
有時候我遏製不住情欲的衝動,就想馬上坐火車去你那兒。
在信中他的這類坦誠之詞經常出現,但,但是我總是努力的掐滅它。他在日記裏多次出現過道德感,或者通奸的字眼,有時候將她的名字幾乎就要寫出來,但是很快就又塗改掉了。他不想有半點蛛絲馬跡。他應該對自己的妻子忠貞。他將日記封存在桌子抽屜裏,一把鑰匙在隻有他知曉的地方,僅有的一把備用鑰匙被他扔進了河裏。
作為一個勤於想象和思考的人,他有很多這樣的日記,裏麵充滿了紛雜的主題,情欲,家庭,友誼還有愛情,甚至有虛無的戰事,以及他二十幾年來對十幾個傾心的女子的素描。當然還有他暗暗寫就的情書,一廂情願的滾燙灼人。這些被他鎖在以前辦公大樓的一個辦公桌的最下的抽屜裏。那是一個隱秘的地方,他曾經花了很長時間,利用一些閑暇將一個抽屜改造成兩個,眾多的日記本就藏匿其中一個暗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