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八歲那年,鄰居的一位大姐出嫁,將上禮車的時候,新娘返回身去,頭伏在母親肩上哭了,哭得很傷心,母親也陪著她哭,她是流著眼淚離開娘家的。她既非包辦婚姻,婚前婚後也一直相親相愛,可為什麼結婚大喜的日子要哭呢?很長時間我一直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了什麼。及至成年之後,才知道這是很多地方的一種鄉俗,女兒出嫁臨離娘家時,是照例要哭一哭的。壯族還有哭嫁歌,姑娘在出嫁那天,哭是一項必不可少的程序,也是姑娘展示才華的機會。其實與其說是哭,毋寧說是唱更為確切一些,因為哭隻是一種形式,姑娘要邊哭邊唱,曆數母親的恩情,自己對於母親的眷戀,以及對母親的囑咐和祝願都要邊哭邊唱出來。而這一切,又都是當著眾多親朋好友的麵現編現唱的。這樣對於姑娘的語言組織能力、感情表達能力以及歌喉、樂感等等就是一次全方位的檢驗和考核,我們可以想見,這一點也不比當今的什麼歌手大獎賽容易。我許多年前看到過廣西民間文學工作者編的一本壯族哭嫁歌,有很多感人肺腑的句子,很值得民俗學學者研究。為什麼哭嫁能成為一種習俗?為什麼那麼多的姑娘在自己大喜的日子裏都能哭得出來,我想這和古代的生活條件和婚姻過於受經濟的製約有關,試想,舊時代的女子,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常常是被迫嫁給自己並沒有見過麵而且多半是並不中意的人,她在出嫁那天還會有什麼好心情?想到這一嫁出去,就到了一個陌生人的家,禍福難卜,而那時交通又極其不便,即便幾十裏,回一次娘家也很費周折,更不要說遠嫁他鄉了。所以在離開娘家的時刻,心中難免悲悲戚戚,淒淒慘慘,這是很自然的事。

看別人哭嫁和研究民俗,畢竟也如隔岸觀火,總覺的和自己沒什麼關聯,意念中以為那一定是過去時代的風俗了,便隻是抱著一種懷舊思古的心緒去對待它。直到自己的女兒出嫁那天,我才發現自己原來並沒有能從這種古老的情結中脫離出來。那天,看到盛裝的女兒和女婿站在我的麵前深深地鞠了三躬之後,我的心便開始莫名其妙地覺得空虛失落起來,當我拍著女兒的肩頭囑咐她到了那邊要孝敬翁婆,也要常常回來看看的時候,我看到女兒的眼睛紅了,我的聲也開始哽咽了,眼裏的淚水怎麼也抑製不住地竟撲簌簌地滾落在胸前,女兒也不能自已地伏在我的肩頭抽泣起來……

過後想起那天的情景,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情緒怎麼就會衝動起來。明明知道女兒對她自己的婚事很滿意,明明知道她就嫁在一箭之遙,`明明知道她一定會經常回來,而且還會帶回一個兒子一樣的女婿來。古代女子們那些不幸她一點都不沾邊,可為什麼她出嫁那天她哭了我也哭了呢?後來我想,這是從古至今嫁女的哀慟情結在人類心理中的積澱使然。自從遠古時代母係社會解體之後開始了男婚女嫁,落後的生產力使得普通百姓的婚姻幾乎很難不帶上幾分悲劇色彩,結婚這件喜事也就長期籠罩著悲慟的氛圍,如同人們對於黑暗的恐懼是一種原始恐懼一樣,哭嫁也可以說是一種原始情愫的外化。如今就是女兒遠嫁到西半球不也就是十多個小時飛機的路程麼?可人們還是不能擺脫這種原始情愫的左右。我問過好幾位友人,他(她)們竟然都和我一樣,在女兒出嫁的那天哭了。看來,最牽掛父母心腸的還是孩子。

(原載《太原日報》1999年7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