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又回鳳凰(1 / 2)

並非巧合。18歲的時候我在鳳凰縣一個地主家裏借了幾本書,其中一本便是沈從文先生的散文集《湘西》。當時部隊正在湘西剿匪,同時發動群眾“減租減息”,我這個學生兵向地主借書,他當然樂意啦。這本《湘西》使我第一次讀到了沈先生的美文,我們文工團的學生兵也爭相傳閱,大家經常饒有興味地談論那些帶有傳奇色彩的人物、故事和民俗。上個月重訪鳳凰,我已是滿頭白發了,此時再讀沈先生的新版《湘行集》,就更覺得親切、感人。

《湘行集》的前半部是通信,後半部是散文,記述沈先生65年前由北京回故鄉鳳凰城這一路上的見聞和感受。說來有趣,沈先生走的這條路線,旱路和水路,我也走過,而且走過好幾次。隻說水路吧,他是乘小船逆沅江而上。這要從湘北重鎮、沅江入(洞庭)湖口的常德算起。在不通火車的年代,常德是湘西的門戶,水陸碼頭,物資集散地,有許多“烏篷船”運貨載客。湘西盛產木材和桐油,桐油是最好的防滲防腐塗料,沿江(這裏還有澧水和資水,湖南的4條大江有3條發源於湘西)人民擅長造船,用桐油把船身刷得黃紅鋥亮。一條船就是一家人,老漢掌舵,年輕人撐篙,逆水過灘還要雇人拉纖,女人燒飯、生孩子,孩子就在船上長大,會走路時也就會遊泳了,腰裏拴條絛帶,放到水裏如青蛙。船上“應有盡有”,架起小鍋煎活魚,那女人還能搬出自釀的整壇米酒,自醃的鴨蛋、酸辣椒和臘肉來。沈先生搭乘這樣的客船是不會寂寞的。

從常德出發,不遠便是桃源。這裏不但由於一千五百年前的《桃花源記》而聞名遐邇,還是丁玲和翦伯讚的故鄉。湘西為什麼出文人?當地作協的副主席田嵐告訴我,這已經是他們的一個研究課題了。沿江西上,就是沈先生“看一年也不會討厭”的柳林漢。沅陵從前是“大湘西”的首府(現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首府是吉首市),有唐代修建的龍興講寺,宏大壯觀;明朝修建在縣城附近鳳凰山上的鳳凰寺,西安事變後,張學良將軍曾被軟禁於此,現在寺中有張先生的塑像。過了沅陵是蘆溪,抗日戰爭第二年,長沙大火,許多文化名人,包括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的部分教職員工,就是經過蘆溪,或乘船,或徒步,輾轉走到昆明,創辦西南聯合大學的,不知沈從文教授是否同行?蘆溪是沅江支流武水的入江處,也叫武溪。要去鳳凰,那“烏篷船”就得逆武水西行,過了河溪,進入上遊,此段叫沱江,環繞著古樸典雅的鳳凰縣城,所以鳳凰又名沱江。

今日鳳凰,市區擴大,清澈的沱江不再是“環城”,而是市區內的銀河了。兩岸的吊腳樓鱗次櫛比,還保存著的北城門、東城門已屬文物。我不知道鳳凰縣始建於什麼年代。但縣城西邊30多公裏處至今還完好地保存著一座黃絲橋城堡,巍峨的城樓,城門,堅固的石頭城牆,建於唐朝,我看是屯兵之所。再往西走幾步就是貴州了。沈先生的《邊城》寫的雖然不是黃絲橋城堡,但這裏也是名副其實的邊城,也有渡口和吊腳樓,也有美麗的翠翠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