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北京人,熱愛北京城,愛她的曆史文化,包括積水潭。元朝以積水潭為中心建設大都,那時南方的運糧船隊和商船客船經由大運河直接駛入京城,積水潭“帆檣蔽日”,碼頭繁忙,岸邊店鋪鱗次櫛比,客棧酒樓生意興隆。明朝科學家郭守敬引白浮泉水經甕山泊(昆明湖)注入積水潭,使它成為供水中樞。清朝在積水潭南岸建了一座兗王府,小橋流水,假山曲徑,亭堂樓榭,鬆柏成蔭,鳥語花香,解放後加以擴建,就是今天的積水潭醫院了。唉,被人攙扶著住進“兗王府”,還增添了幾分滄桑和悲涼的感覺。
陸遊68歲時於病中寫過一首情感豪邁的詩: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台/夜闌靜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可巧,我今年也是68歲,住進積水潭醫院,條件比陸放翁那“孤村”好多了,更應該是“不自哀”的吧。
我不知道陸遊當年患的是不是中風偏癱之病,但從他的詩句“僵臥孤村”來看,大概是行動不便了。我今天隻是腿疼,咬緊牙關還能走動,去作“CT”和腎圖時卻遇見一些不能走動的病友,被家屬用輪椅或擔架床推著進出診療室。有位老人,被三個年輕人推著,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三兄弟,推著他們的父親,彼此長得十分相像嘛。雖然現在不提倡“養兒防老”,但眼前所見,這三個年輕人還是在盡孝道的。忽然想起,我們單位的老作家駱賓基和端木蕻良病危時,其子女都在國外,未能趕回來見上一麵。人老了很可憐,“生老病死”這人生的四大痛苦,我們現在就同時遭遇了一半。我有兩個女兒,在國外的老大聽說爸爸住進醫院,趕緊寄來一千美元,也算孝心吧,其實我缺的並不是金錢。小女兒忙於工作,常來病房探視的也不是她,而是我那相依為命的老伴兒。我從來不相信“多子多福”,自己年輕力壯的時候,拉扯著一群孩子,還怎麼工作、學習?一旦老了病了,子女再多,也隻能是分擔醫療費吧。如果社會保險搞得好,肯定比依賴子女更可靠。我和妻子都因為參軍在外,誰也沒能為雙親送終啊。不依賴子女,但是病中又想念親人,這也是理性與感情的矛盾。
天天有人來病房看我,作協秘書長,文聯的書記,親朋好友……我慌了,請他們“封鎖消息”,若有人打聽,就說我是糖尿病“例行檢查”,最近就出院。這樣才安靜一些。我慌什麼?據說這兩年上帝“收文人”,唐達成、汪曾祺、李凖、阮章競,住院時都出現過“一窩蜂探視”的情景,這簡直就是個不祥的信號呀。所以我真的準備很快就出院。“兗王府”的鳥語花香,對病人也有壓力。
倒是遠在舊金山的老友楊華深諳心理學,寫長信和打很長的長途電話跟我談心。他82歲了,說自己堅持晨跑,一天吃5種水果8樣蔬菜,當然數量不多,絞成菜泥和鮮果汁來吃,就不用吃什麼維生素和保健品了。他的內髒沒有任何毛病,血壓維持在70/120範圍之內,至今參與編輯華文雜誌《中外論壇》,而且堅持向我約稿。還說,住院期間,每天散散步,再寫千把字,做自己心愛的工作,保持樂觀心情,病魔就會在你這鐵打的漢子麵前逃跑。您瞧,這位老友多麼會做病人的思想工作呀。他的肺腑之言,是“健康比長壽可貴”。假如沒有健康,生活不能自理,事事給他人增加負擔,這樣的長壽不是幸福。借此機會,祝願老年朋友,有病早治,爭做健康老人,那才是家庭幸福和社會的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