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貴夫人的悲哀(2 / 2)

“三十而立”,這句古話對小張不適用,還帶點諷刺意味兒。而立之年他剛好離婚,討人喜愛的小女兒也判給了女方。他的兩室一廳突然冷清下來,下班回家,看不看的都把電視打開,否則家裏就連個說話的人聲都沒有。就是在這樣的境況中,他才把哈巴狗買回來解悶兒。他曾經用前妻的名字叫這隻狗,覺得挺解氣,後來怕鄰居們笑話,才改叫瑪莉。

瑪莉雖然長得醜,卻很聰明,善解人意,什麼事兒一教就會。養狗,首先要解決狗屎問題。俗話說,臭狗屎,可見狗屎是很臭的。小張教瑪莉上廁所,不知教了多少遍,卻對我們說,教一遍就學會了!還請鄰居們前來參觀:瑪莉自己會推開衛生間的門,跳到抽水馬桶上去蹲著,方便之後還要聞一聞,果然很臭,就用前爪扳動閥門,放水衝刷。總之,除了聞聞臭味之外,一切操作工序都跟人相同。而小張矢口否認聞臭味是他教的,“那是狗的本性!貓狗都一樣,嗅覺特發達,拉屎撒尿之後都本能地去聞一聞……咳,何必要求它跟人完全一樣哩!”

小張精心培訓加獎勵,教瑪莉學會了許多本領。譬如,開飯時瑪莉會把自己的盤子叼過來,等主人給盛幾勺狗食之後,又把盤子推到牆角,吃完,再把盤子叼到廚房裏去。當然,她還沒學會洗盤子,要等主人洗碗筷的時候順手幫她衝一衝。瑪莉還會睡覺。誰不會睡覺呢?且慢,睡跟睡不一樣。瑪莉本是客來瘋,一來客人她就撒歡兒,跑進跑出,跳到沙發上,甚至跳到客人的腿上去臥著。鬧騰一會兒之後,小張要跟客人談正經事兒了,說聲“睡覺!”瑪莉就乖乖地臥到地下,閉眼假睡,一動不動。然而她還沒修行到家,這種假睡隻能堅持十來分鍾,就會發出不耐煩的“吱吱”聲,提醒主人該下令叫她起床了。至於熱愛洗澡,跟客人握手,兩個前爪作揖,打滾兒翻跟頭之類的初級動作,更是不在話下了。“對瑪莉也得講信用,”小張主動介紹經驗,“教她各種動作,主人必須賞罰嚴明。”

“賞什麼?”我問。

“錢。”

“什麼!?狗也要錢?”

“要。第一次,我給她一張鈔票,瑪莉當然不認得,叼著票子玩兒。我牽她到商店去,用這張票子買回來狗食罐頭,打開給她吃,瑪莉特別愛吃。第二次又這樣做,給她造成條件反射,第三次她就認錢了。你來看,瑪莉有個錢罐兒,不論鈔票還是硬幣,給了她,就叼著放進罐裏存著。”

看到牆角的錢罐兒,真叫人哭笑不得。

小張反而振振有詞:“有錢能使鬼推磨,遑論狗乎?”

可惜,就是因為錢,給聰明可愛的貴夫人帶來了厄運。

這幾年,老外們不知道,同胞們不知道,誰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北京忽然間湧現了一批富翁富婆款爺款姐。無產階級的和資產階級的經濟學家們都無法解釋這種現象,說不清道不白,好像老天爺也不知道他們的錢是從哪兒來的。再就是這些人大都喜歡露富,鬥富,以醜為美,一邊走路一邊打手機,男的挎小密,女的牽洋狗,進出卡拉OK歌舞廳,到處拉狗屎,被狗咬傷的市民數以萬計!這還了得?經濟學方麵的問題可以留給經濟學家慢慢研究,這狗屎問題和狗咬人的問題必須抓緊解決。於是出台了“限養”的法令。城區限製豢養大狗狼狗凶猛咬人之狗。至於哈巴狗,也一律“上戶口”,還得交一筆錢。多少錢?小張愁眉苦臉地說:“瑪莉,才兩尺長,半尺高……今年就要六千塊!往後年年交……”

小張不是大款,雖然有點兒並不穩定的稿費收入,仍然屬於工薪階級。六千塊錢養寵物,他奢侈不起。據說,他含著眼淚,悄悄地把瑪莉送到了派出所……他那兩室一廳的單元樓房裏又顯得冷冷清清,空空蕩蕩的啦。

一天,我們到郊區釣魚。忽然看見魚塘邊有幾隻哈巴狗,其中一隻貴夫人,渾身漆黑的卷毛,正舉起兩隻前爪給魚塘的主人作揖。新主人扔給她半塊窩頭,叫她“黑子!”她也使勁搖尾巴。黑子是不是瑪莉呢?我叫了一聲MARY!她吐掉窩頭,瘋了般地跑過來,直接撲到我的腿上,急得“吱吱”叫,好像也有滿肚子的委曲呢……這件事,我不忍心告訴小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