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說“要好好讀書”(1 / 1)

為人師,我告誡學生:“要好好讀書。”

為人父,我告誡孩子:“要好好讀書。”

多少年來講起這句話,總覺得言之有據,有理,有力,可謂自我感覺良好。然而,近兩年來我越發感到,跟學生,跟孩子,說起這句話總有點底氣不足。

為什麼?

近日讀報,見一學生寫給老師的信,很有感觸,不妨直錄:“……由於您的耐心培養和教育,使我由一個後進生變成了全校有名的尖子生。那時,您曾多少次鼓勵我好好學習,銳意進取,同時還叮囑我到高中後更要加倍努力,爭取將來進一步深造。初中三年,我一直把您的教誨牢記在心,一直朝您指引的方向努力奮鬥。然而自費生的增加,學校所收昂貴的費用,對我這個貧寒家庭出身的學生來說,無疑是沉重的一擊。這使我心理壓力很大,隻想考個中專得了。中考結束了,我的成績還不錯,550多分。然而,六千多元的學費,我們無法湊齊。上重點高中,三年又得花多少錢?即使將來能考上大學,家裏又怎麼能供得起呢?為此在背地裏我不止一次流過淚。老師,我沒能使自己在您麵前誇下的海口得以實現,沒能使理想成為現實,我真覺得沒臉去見您了……既然改變不了現實,再掙紮下去也無濟於事,索性不如來個幹脆的。於是,我狠狠心放棄了求學的機會,跟上了村裏的建築隊……”

一個多好的學生!錢,硬把他推出校門外!在為他失去求學機會而扼腕歎息之餘,我想起了我的學生。

中小學生流失風席卷全國,哪個校園能夠幸免?我們雖千方百計,卻擋不住學生一個個走出校園。

記得那一天,一個品學很不錯的女孩,在兩個同學陪伴下神情異常地朝校門外走去。我極詫異,迅即找到該班的班主任老師。原來女孩的父母正和班主任談話,要讓孩子退學。“這麼好的學生怎麼能讓她退學?”班主任和我異口同聲。我們立即派學生找回了這個女孩。女孩流淚了,哭得悲悲切切。我們不禁為之動容,力勸家長。家長麵露無奈之狀,索性與我們一訴苦衷:“她弟弟要上學,用錢;家裏得蓋房,用錢;她母親長年有病,用錢。她大了,隻有讓她幫幫我們了。學校願照顧,老師願幫忙,這真情我們感激。可他真要上了高中,念了大學,家裏還是供不起喲!”我們一齊啞言。到底女孩還是淌著淚水走出了校門。今天的課,竟成了她此生校園生活的最後一課,她是以怎樣的心情來上完這一課的?想到此,我心裏的滋味難以言說。

錢,不知多少學生走出校園是因了一個“錢”字。

與一位同行聊起這話,他大發感慨:“我兩個孩子相繼考上了大學,一個孩子念中學。多虧幾門好親戚解囊相助,要不,我全身的油都快榨幹嘍!如今供孩子念書,咱這窮教書的,真要當不起爸爸了!你看我這樣子,豈不有損教師這‘光輝形象’?”是啊,但見他衣著寒酸,瘦骨嶙峋。若不是他想到“為人師表”,真不知要成何模樣?

不由得想到了自己。

我教書為生,雖然屬“老九”,雖然掙不了大錢,可供孩子念書,每每想起來,一向以為還是敢拍胸脯的。誰料如今念書要價越來越高。念念中專、大學的,少則數千,多則幾萬。乖乖!我掙多少?一月二三百,十年兩三萬。假如孩子能考得上,念完大學,得拿出我十年乃至二十年的工資。柴米油鹽還要不要?吃喝穿用還要不要?於是,我奢望孩子要念書就念出個“天下第一”,也許就有幸得到照顧,免得當老子的犯愁。然而,眾生芸芸,人傑寥寥。於是,我便有點希望孩子念不好書。真的,我真怕孩子聽了我的“要好好讀書”而較起真來。孩子讀好了書,老子拿不出錢,您說這算怎麼擋子事?

於是,我越發不敢說“要好好念書”。

我不想對讀書要花錢的正確性有絲毫懷疑。理論家們為這理兒已經從中國論到外國,從現代論到古代,從理論論到實踐,結論如鐵:讀書要花錢。

然而,學校大門“朝南開”,一窩蜂地搞起因“財”施教,莫非也對麼?且不論該誰先富,該怎樣富,鬧了半天,我們不過還隻是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還有那麼多人剛剛“溫飽”甚至還身處“貧困”,不顧現實,一味高抬“學價”,莫非也對麼?

欣聞有識之士已有呼籲:學校不能靠賣文憑來興教;上學繳費要考慮國情,考慮大眾的承受能力……

欣聞黨和政府已有關注:報載某地一農家母親,三個孩子相繼考上大學,無奈沒錢,情急之下,上書省長求救。省長批示,學校照顧,三名學子便有幸留在校園……

相信呼籲會成現實,相信大快人心的搶險救災式的關懷能變成統籌兼顧的對策,相信我還能夠底氣十足地對我們民族的下一代說:

“要好好讀書!”

1994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