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年就聽有人說,如今國人的“官”念淡薄了。於是,跟著人家拍手叫好:社會文明又前進了一步。
哪知道高興得太早了!
那天,碰到我往日的一位學生,一位我非常器重的學生。幾年沒見麵,便多幾分關注。
“聽說您到一中了,不教課了吧?”學生認真地問。
老師,在學生心目中總有那麼點“偉大”。說“不教課了”,自然不是說我教不了課而去看大門或掃廁所,言下之急是當“官”了。我也就順勢跟學生幽默了一回:“想去看大門了,人家說還沒到歲數。”
師生笑聲同飛。
笑過之後,學生說:“在師範您給我們講課時,同學們特佩服,沒一個不叫好的,都說少見這樣的好老師。以為您這些年一定該弄個一官半職的了。”
這下,我可不知道如何幽默了。原來,我在學生心目中不是有點“偉大”,簡直非常“偉大”了。真讓我難為情,自知不過一個平常的教書匠。“好歹總算唬了你們兩年。”我隻知說這句話。
過後我就想,先拋開我的“偉大”與“平凡”不論,似乎照學生的思路應該是:當老師的人當的不錯了就該弄個一官半職的(其實,一般中小學的校長、主任原本是民,還算不上官,因為照詞典的解釋官得夠“一定等級”)。後來我就發現,並非我那一位學生如此,許多人都互相祝福著:弄個一官半職的。
幹好了就該當官,到今天這還是國人的思維方式。
這能怪我們國人思維保守嗎?君不見有報刊白紙黑字擺在那裏:某老師教學成績突出,就“提拔”為什麼什麼的;某職工業績突出,被“提拔”為什麼什麼的……諸如此類事情,還可以見諸一些部門的工作總結之類的材料之中。原來是“存在決定意識”。時至今日,我們的社會現實是,人們還簡單地把提拔某人擔任領導職務,作為對這個人的最好的獎賞。
也許有朋友說:莫非你瞧不起當官的?
我絕無此意,恰恰相反,我最不讚成“當官的算老幾”那種態度。沒有像樣的當官的,一切都得亂了套,誰也活不舒坦,更別說國家的昌盛,地區的發達,單位的景氣。哲人“群眾是真正的英雄”的話,不過是告誡當官的別太小瞧了為民的,決不是說當官的連“老幾”都不算了。相反,像樣的當官的更是“真正的英雄”。因此,我雖自覺沒本事去當官,卻真心地希望能當官的人去當官,也真心地盼望社會讓有能力當官的人來當官。
因此,我以為提拔某位同誌到領導崗位上來,有時候是人盡其才,自是正理,這叫“能者上”。
可一個“能”字是有豐富內涵的。心理科學已經證明,人的能力有不同的類型。拿教育這行當來說吧,有人的“能”表現為善於管好一個學校,有人的“能”表現為善於管好一個班級,有人的“能”表現為善於教好一門學科。執意不顧這能力上的類型差別,一定要換換位置,也許都失去其所“能”。早幾年不是已經有被“提拔”為副校長的某教授,申請免去副校長,還去幹他的教學和研究的事了嗎?這叫“各有所長”。再說人也“各有所需”。馬斯洛的需要學說已經揭示,人的需要分很多層次,而每一層次上的具體需要更是因人而異,千差萬別的,並非都盼著當官。
按說,這理兒並不難懂。可是,人們何以還是鬧著喊什麼“提拔”?有證據表明,是因了提拔之後就有了社會地位。據前不久揭曉的職業社會地位調查結果,在上海和廣州兩市,政府官員被列為社會地位最高,在其他城市,政府官員的社會地位僅次於科學家,而高於其他所有職業。進行調查的研究人員分析認為,政府官員社會地位“居高不下”是“官本位”的思想深入民心所致。
原來,“官本位”還如此地深入民心,哪來的“官”念淡薄?
人們都說,如今當官的是公仆,為民的是主人。為什麼“官本位”還如此地深入民心?為什麼人們的“官”念還淡不來?這就不是小文能說清的了,隻好讀者諸君自己細琢磨了。
1997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