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三 我的精神困境(1 / 2)

序三

我的精神困境

- 《中國新工人:文化與命運》讀後思考

在京就職的大學畢業生 郭靖

\t大約一年前,看到本書的初稿,一年後定稿了再讀,讀了兩遍、三遍。每一次讀,感觸和收獲都不同。記得第一次的時候,早晨坐在那裏開始讀,抬起頭發現已經是中午了,還是很有趣的啦。當時讓我感到振奮的是看到故事裏工友的意識發生的變化,我覺得這種意識的改變充滿了力量,我本來特別害怕我越讀工友的故事越絕望,沒想到和我的擔憂相反,總之了,在我自己找不到希望的理由的時候,看到別人充滿希望的活著就成了我充滿希望的理由。讀初稿的時候,我一邊讀一邊在紙上畫了一個火柴人:生活是身體,工作是四肢,思考(做什麼樣的人)是腦袋,實踐就是行走的方向……,畫下這個火柴人的時候,我就發現,其實我們每個人都在這樣的模式當中,我們同這些工友一樣,需要工作養家糊口,需要生活供給能量,需要思考支配行動,需要方向指明道路。這幾乎是作為一個社會中人,所需要的最基本的要素。

\t這次再讀,我覺得作者好像在開解我的痛苦,在用工友的例子引導我往痛苦原因的深層次去思考。在這本書裏,作者從“我們的工作”、“我們的生活”、“做什麼樣的人”、“新工人文化的實踐”這四個部分,來反映當下新工人群體的文化狀態。所以,這書不僅僅是給工友看的書。文化與命運,是每一個生存在當下的人,都應該去思考的命題。

2008年我來北京念大學,專業跟新聞媒體相關,快畢業的時候,作為北京市優秀畢業生我順利在北京找到一家媒體單位實習,擔任一個項目的執行導演並在畢業前一個月圓滿完成任務。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繼續留在那裏,理由是:“公司給了你這麼好的發展平台,繼續下去,前途寬廣。” 但我最後離開了,選擇了去大興當村官。那是我決定離開那家媒體的前夜,在我連續奮戰了兩周,幾乎夜夜通宵、盒飯為伍之後,腸胃提出了抗議。深夜十二點,我在公司的衛生間狂吐,筋疲力盡。我聽著樓道裏一扇接一扇的門“咣當”“咣當”關上,同事一個接一個離開,看到在衛生間嘔吐的我,多數人隻對我說:“快點剪啊,明天審片子了。”加完班,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已近淩晨,我就在想:我這麼拚命,到底為了什麼?我感覺自己懸在了空中,夠不著地也看不到天。我失去了作為一個“人”的知覺。所以,我要離開。我的老師和同學勸阻我:“辛苦和忙碌本來就是年輕人應該有的樣子。你應該珍惜這份工作並且感激公司給你這樣的機會。”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錯了,但總之,我還是離開了。

我去北京大興的村子麵試村官的時候,看到那裏山清水秀,生活在鄉村的人們怡然自得、節奏緩慢,我感覺很好,就決定留下,合同一簽就是三年。我以為可以在為村民服務的過程中,找到自我的價值。來了以後發現,也不是我想象的那樣。我服務的村子麵臨拆遷,流動人口眾多,很多農民早已不再靠種地為生,他們把房子租給外地人,一邊收取微薄房租,一邊坐等拆遷。問題層出不窮。我做的最多的工作是幫農民寫“狀子,”絕大多數都是因為養老和房子。為了房子,兄弟反目、父子相詆;為了贍養老人的問題,互相推諉、斤斤計較。這些問題,我其實是解決不了的,我的工作就是幫助雙方把陳述的事實用電腦打出來,他們好去找其他部門調解,有時候需要上法庭。

這期間,我遇到了一次村民代表大會,我問大家:“有沒有什麼對村莊發展的好的建議,如果大家有好的想法可以提出來,我們共同探討,我一定盡力而為。”村長覺得我囉嗦,就說:“別說那麼多了,你不是大學生麼,你就上網看看,想想有沒有不勞而獲的辦法。”村民代表們也跟著響應。我慢慢明白了他們的意思,眼看著隔壁的鄉鎮和農村,都依靠優越的地理位置,招商引資,開發土地資源,農民用土地換了好幾套房,好多錢,他們也把這樣的希望寄托在我這個剛剛畢業的大學生身上。有個村民給我舉了一個例子,說他的姐姐嫁到別的村,拆遷以後分了6套三居室的房子,還有200萬現金。我聽得目瞪口呆。很顯然,我無法滿足村民這個想要不勞而獲的要求;也很顯然,村子裏決策性的大事兒也都不需要我參合。還有,比無法發揮作用更苦惱的是,我其實並不認同他們賣掉土地獲得補償的向往,我不認為住上樓房就一定會幸福。但從情感上來說,我又可以理解他們,一輩子飽經風霜,守著點莊稼勉強度日,幾乎跟五環內飛速發展的現代化建設相隔絕,他們也有權利享受改革開放和現代文明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