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三 我的精神困境(2 / 2)

\t就這樣,在矛盾當中,我再次迷失了自己。

\t三年村官合同期未到,還得繼續留在這裏。我就在村裏做點零星瑣碎的事兒。我愛好攝影,就給村民拍點全家福和一寸照,輔導村民孩子寫作文,給上了年紀的老人讀兒女們寄來的信件,甚至誰的手機開不了機啦、出不了聲啦,也幫著搗鼓搗鼓。時間久了,我開始習慣並且享受這種狀態。村民相對來說還是淳樸的,他們叫我去家裏吃飯,偶爾收了農產品放在我宿舍的門口。這個時候就會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你看多好啊,其樂融融,一派祥和。要知足。”也會有另一個自己在發聲:“這不是常態,粉飾太平是不對的。你不過是在一個舒適的區域內呆著,使自己少受一些道德譴責的苦,說白了你還是在逃避。”在我身體裏,常年存在這兩個小人兒,它們不停地在打架。

我以為這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常常反思和自責,覺得自己不夠努力不夠好,所以人生沒有方向,庸庸碌碌。但我發現,太多大學畢業生跟我處於一樣的狀態了。即使有些同學混得風生水起,出入各種豪華宴會,曬各種奢侈品;但是她們這一刻興高采烈,下一秒就精神萎靡不振了,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沒意思。我有的同學在企業當白領,談個項目動輒幾百萬、幾千萬,自己加班加點拚了命幹活,到頭來工資收入追不上飆升的房價,在北京落不了戶、安不了家,下班以後就是看看電影、唱唱歌、喝喝小酒、逛逛街。

讓我們再來看新工人的文化與命運,作者在文中總結了很多工友處於的四種精神狀態:迷茫、迷失、分裂、逃避,把我們大學生和工友一一對應,如出一轍。作者在書裏說:“我們這個社會出了很大的問題。社會發展的目的出了問題,人生活的目的出了問題。這就導致我們的環境出了大問題,新鮮的空氣成為了一種奢求,人們白天看不到藍天白雲,夜晚看不到星星月亮;我們的社會公平出了大問題,很多人揮霍無度,很多人居無定所;打工群體的現狀和未來出了大問題:待不下的城市,回不去的農村,迷失在城鄉之間。”

這本書從初稿到定稿,我一直在讀、一直在思考。生命的容量太大,每一個故事,每一個數字,每一種思考都讓我用來反思自己。我再沒有了那種大學生麵對工友時候的優越感,我學會了用一個人的心和情去感知另一個人的苦和樂。我也在想,是誰造就了他的苦,又是誰讓我們這麼難以走出精神的困境?我們到底要成為什麼樣的我們?在“新工人文化的實踐”這部分,作者列舉了“北京工友之家”的一些實踐探索,那些探索也許不一定適用於所有人,但是可以給很多人以啟示和鼓勵。我在那裏做過短期的誌願者,在那裏,每個人都朝氣蓬勃,在他們身上你聞不到那種生命腐朽的味道。前年同心學校麵臨被關閉、一度被斷水斷電,在所有人的齊心協力的抗爭下,學校生存了下來。再苦再累再難也嚇不倒他們,就憑這種積極的生命狀態,我就有理由相信:再大的勢力也得在這樣的生命能量麵前畏懼三分。

前幾天的一個晚上,我媽第一次跟我聊起我出生的故事。足月以後羊水破了,我卻不出來,胎盤老化,醫療條件差,幾乎保不住了,後來一個老產婆一點點把我剝離出來,產婆說,我能夠活下來就是個奇跡。這麼艱難來到世上,活著,總得對這來之不易的生命有個交待吧!可是,我怎麼做才算對得起這生命呢?我越想越痛苦,越想越沒有出路。

我不能準確地回答這本書的思考和分析有沒有給我和我們這樣的人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是,至少促進了我的思考,並且讓這個思考不那麼個人化。我的精神困境也許不是靠這本書就能解決得了的,但文中大量的研究訪談讓我確信,個人的困境也是整個社會的困境,是文化的一部分,而文化是人的文化,是人對生活在此時此地的整體生活方式的體驗。“北京工友之家”不一定是每個人的參照典範,但“皮村精神”可以溫暖許多過路的人。

2014年9月4日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