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台資廠打工體驗:“讓人非人化”的工廠文化3(2 / 2)

剛分到廠裏的時候,我們30個分到同一個廠的新人被集中到一個會議室裏接受入廠培訓。負責接待新人的是個年輕的女孩,梳著長發,看起來挺文靜的,但對我們說話非常粗魯。她也沒有做自我介紹就直接開始對我們進行訓話。不自我介紹就是一種對聽眾的蔑視,她太瞧不起我們了,根本不用告訴我們她是誰,我們也用不著知道她是誰。這個文靜女孩的粗魯是來自工廠環境的教育和她自己的習得。作為管理人員,她一定認為沒有必要對工人,尤其是新來的工人表示任何尊重。我們這些新來的工人為了順利獲得工作,戰戰兢兢,也不會想到要問她是誰,負責什麼,慢慢地也就習以為常。

各個車間主任來挑人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就像是集市上的商品,讓別人看看,新鮮不新鮮,形狀合不合適,合適了拿走。工具隻要能用就可以,隻需要知道品名,沒有具體的名字。

到車間裏的時候,我不知道誰是誰。我通過衣服判斷出了車間主任。通過指揮的角色判斷出了線長。沒有人會跟你自我介紹。線長也不會稱呼你的名字,就是點你一下,或者“唉”一下招呼你,告訴你要做這個或者那個。所有的氛圍,都充斥了對我們的忽視和無視。

我有一種理解,“沒有名字”是對商品的交換價值進行衡量的一種必要,最終決定商品交換價值的是貨幣,貨幣就是錢,所有商品從交換價值來講都可以用值多少錢來說明,也就是失去自己名字的過程。當人失去了自己的名字的時候,就隻是一個待價而沽的特殊商品了,而這正是資本文化希望達到的目的。“沒有名字”從表麵上看隻是一種稱呼上的表麵形式,它的深意在於它通過這樣一種形式來影響我們的思想意識和心理狀態。它通過“我們的名字是什麼無所謂”確認了兩種思想意識:一是,我們隻是勞動力商品,不是人;二是,勞動力商品可以被忽視。從心理攻勢上對工人的忽視可以服務於對工人價值的貶低。

2014年初,我遇到了幾位工友,他們剛剛經曆了一場和工廠的抗爭,並取得了初步成果,廠方承諾:(1)不再亂罰款,(2)不再超時加班。但是對增加津貼的要求尚未做出答複。一位工友對我說:“以前,班長隻管我叫‘眼鏡’,抗爭之後,居然拍著我的肩膀稱呼我的名字了。”看來,“名字”也是爭取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