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張萌的故事: 由“想做一個為人民服務的人”到“做直銷”6(1 / 1)

工人意識的問題

在《中國新工人:迷失與崛起》一書的最後一部分,我描述了我和工友討論“這個社會是否公平”的討論結果。可以說,那次討論是促使我開展“工人文化研究”的起點,當現場參加討論的大多數工友都認為這個社會是公平的,而且即使不公平也是正常的,我意識到了,工人被壓迫這個問題不是任何暴力革命可以解決的問題,而是需要通過各種長期的思想鬥爭去解決。鬥爭的長期性,並不意味著鬥爭並不緊迫,我們需要分析工友如此看法的原因,也隻有了解這些,才有可能和工人一起改變工人的命運和社會的命運。

張萌在車間裏日日夜夜的工人體驗,並沒有讓她產生工人意識(至少此時沒有)。這確認了湯普森的觀點:“階級經驗和階級意識是不同的,……如果說階級經驗是由生產關係決定的,那麼生產關係並不能整體地決定……階級意識。在階級意識形成和塑造的過程中,文化發揮著更為重要的作用,在這一過程中,每一個個體都有著自由選擇的空間,他們並不是經濟必然性的俘虜。”

就如同弗萊雷論述的:“在內心深處,被壓迫者承受著自身建立起來的二重性的折磨。他們發現,沒有自由他們就不能真正地生存下去。然而,盡管他們向往能真正地生存下去,但卻又害怕它。他們同時既是自身又是內化了壓迫者意識的壓迫者。衝突在於是選擇做完全的自我還是被分裂;在於是否從內心擺脫壓迫者;在於選擇與和衷共濟還是退避三舍;在於聽任擺布還是自作選擇;在於選擇做觀眾還是當演員;在於自己行動還是抱定通過壓迫者的行動而行動的幻想;在於敢說敢做還是保持沉默……”

勞動價值與資本邏輯之間是正義和邪惡的鬥爭,而工人因為內化了資本的價值,所以不自覺地產生了雙重標準(或者說是弗萊雷說的二重性)。在體驗資本壓迫的痛苦時,痛恨資本邏輯的邪惡,站在了正義的一方;當思考和想像未來發展的時候,希望自己是老板,在這個“並不隱秘卻不可以公開”的想法下,工人原諒老板,同意甚至讚同了邪惡的一方(同意是因為幻想自己做老板的時候也一樣,讚同是因為認同資本賺得利潤是合情合理的資本邏輯);當麵對現實利益的時候,又回歸到了工人的身份,和資方進行鬥爭。

瓦解工人意識的思想主要來自兩個方麵:一個是,隻要踏踏實實工作,就可以獲得好生活;第二個是,也許自己會成功地爬上去,甚至成為老板。在現實麵前,這兩個期望都很難得以實現,在幻滅麵前,不同的工友會選擇不同的心態和方式來繼續自己的人生。

經過和張萌就直銷問題的辯論,我不知道下次我去蘇州的時候,她還會不會對我那麼親熱,不知道我是不是還能手拉手和她去快餐店聊天。就如同我上麵討論中分析的那樣,無論張萌做何選擇,在資本主義邏輯之下,她作為個體如果想過上好的物質生活也許“別無選擇”。期待下一次到蘇州可以再見到張萌,我在張萌的生命中也許給不了什麼具體的幫助,但是我至少是個聆聽者,而且張萌也對我說,和我聊天之後讓她覺得很輕鬆,而且體會到少女被嗬護的感覺。把下麵的歌送給張萌,因為這首歌代表著張萌少女時代“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的夢想。

歌曲

有你在身旁

詞曲:董軍

(新工人藝術團2008年出品的第三張專輯《我們的世界 我們的夢想》)

曾經你不認識我

此刻我卻認識了你

也許隻是擦肩而過

可你卻向我伸出了手

你靜靜從我身邊走過

漸漸轉過你的頭

也許隻是平凡的你

可熟悉的身影在我心頭

我不再孤單

也不再難過

我不再茫然失措

因為有你在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