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論:搖滾樂批判
“厭學”是很多人都經曆過的人生體驗。可能導致厭學的原因很多,“以學習成績為中心”(而不是以“學生/兒童為中心”)一定是原因之一。而“以學習成績為中心”和“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是一脈相承的。但是,畢竟大自然是豐富多彩的、社會是多元化的、人生是上下求索的,人性不是可以那麼輕易地被抹殺的,而當個體人性的東西和主流價值觀的期望不吻合的時候,個體人會受到壓製、會感受壓抑。許多在中學時代就感受到了這種東西。許多說:“我上了高中以後學習成績很差,主要是沒有學習興趣。厭學。對學習成績有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的確不知道怎麼學,可能更主要的是沒有興趣和動力。我感覺自己和環境格格不入,覺得環境都不理解自己。覺得如果自己的未來隻是為了考上大學、上班掙錢,好像人生都看到了底一樣。所以就想,我要走一條自主的路。”
感覺壓抑進而需要表達的衝動帶許多走入了搖滾樂。當許多進入搖滾樂的圈子,音樂慢慢可以稱為許多表達情緒的手段時,同時許多發現:“自己最初在家是林子當中的一隻鳥,就是要掙脫這片林子、這張網;飛出來了,來到北京了;飛到空中,發現天空是空空蕩蕩的,自由得沒有了方向。搞搖滾樂給人這樣一種感覺,就是在旁觀這個世界,但是沒有走入這個世界,是在屋子裏看外麵的世界。”
搖滾樂之所以風靡全球,往往是因為搖滾樂中的反抗主流的元素。而當搖滾歌手一旦成為搖滾歌星以後,並成為隻有資本才可以有經濟實力搭建的輝煌的舞台上的歌星以後,搖滾樂中的反抗精神往往就變得蒼白無力了。資本是最愚蠢的,因為資本一直很得意自己的“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邏輯一直節節勝利,卻認識不到資本最終不可能戰勝人性,這就如同《哈利·波特》中伏地魔永遠無法理解世界上最邪惡的魔法也無法戰勝“愛的守護”咒一樣。但是,資本又是最聰明的,它知道如何利用人性的弱點,它知道如何把手段變成目的,進而讓人們拋棄初衷,成為手段的奴隸,進而拋棄了目的本身。搖滾歌星中應該不乏這樣的例子吧,迷失在人們的掌聲中,失去了藝術創造力,甚至墮落到毒品中。如果搖滾夢隻是為了發泄壓抑本身,並且通過這個途徑改變自己的境遇,最終通向主流標準的成功,那麼這條道路隻屬於極少數人。
許多認識到了搖滾樂本身的問題:“搖滾可以很感性地表達一種憤怒,但是時間長了,憤怒也就稀釋掉了,甚至不知道為什麼憤怒了。搖滾樂是一種文藝式的思考而不是思辨式的思考,因而去製造和迎合一種美感,並且陶醉在這種美感中。就像一個詩人一樣,去樹林裏走,或者走在街上,去想像一種對話,成為了旁觀者。”
許多認識到了文藝夢對工友的影響:“我認識一個家政哥,他是清洗油煙機的。他愛好寫詞,然後找名人給他評論,想通過這個改變自己的境遇。”要想改變自己的境遇一點兒錯誤都沒有,但是家政哥通過寫家政工生活和感受不是為了改變家政工的待遇和權益,而是用家政工的體驗作為文藝素材最終脫離家政工的境遇,這就是一個悖論和諷刺。麵對主流評論員對家政哥不好好幹活,卻懷揣文藝夢的批評,許多的認識更加深入了一步:“對家政哥批判之前首先要了解這個社會現象背後的本質問題。工友受到了主流傳遞的幻想的影響,幻想通過文藝的途徑來改變自己的處境。工人現在的處境很惡劣,而且看不到任何出路,從而通過這種貌似出路的出路來幻想可以改變境遇。我就覺得評論員不去批判社會不給打工者出路,而是批判家政哥抱有幻象,這很不公平。”也就是說,文藝夢的消極影響是嚴重的:通過提供幻想讓工友不在此岸/本職工作中尋找出路,而是去追尋也許永遠無法靠行的彼岸。
這些體驗和認識逐步發育了許多的人民文藝觀,並且去進行以社會實踐為基礎的搖滾樂創作。
人民文藝觀
人處在不同的身份、站在不同角度看法和做法是不同的。許多做過一年半的協管,在做協管期間粗暴地對待打工者;後來在北京的街頭賣唱,自己遭遇城管執法。許多回憶:“1997年到1998年我做協管的過程體會了社會角色對人的異化。我成了協管,在那個角色裏,我就做了那個角色被期望要做的事情,和其他人一起去打我們認為可疑的人。2000年7月份開始在地鐵站、立交橋下麵等地方賣唱。經常遇到警察去管理的,好幾次看你掙錢差不多了,就把你帶走了,就把掙的錢全罰了。有一次被罰款了以後,覺得特別心灰意冷。偶爾回想自己做協警追查別人的經曆,有一種奇特的反諷感。”
一個人如果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必須首先知道自己是誰,隻有站在自己的社會角色上才能爭取自身的利益。許多這樣描述自己的體會: “像我們這樣生活在城市邊緣的異鄉人,剛到北京的時候,總有種強烈的羞辱感。最開始,我用一種藝術的審美來消解這種羞辱感的,用一個所謂的‘藝術家’中立的身份,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個世界。時間長了,連憤怒都被稀釋掉了,隻剩下傷感和迷茫。而當我們打破了 ‘藝術家’的幻象,真實地回歸到一個勞動者、一個打工者的身份認時,我們便找到了現實生活中一個鮮活的主體,確立了一個真實有力的立場。有 了這個主體,確立了自己的立場,我們猶如找到了土壤的麥種一樣,紮根進結實的泥土中,麥芒鋒利地向上生長,我們對現實有了全新的認識。”認清了自己的社會角色,找到了主體性,才能進入生活,而不像主流搖滾樂那樣以旁觀者和藝術家的身份去將生活單純地藝術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