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在我們聊天之初,伊麗莎非常肯定是說,她現在的狀況都是她自己無能導致的,所以她覺得難以啟齒,覺得羞恥。後來,我問了她兩個問題:一個是,其他同學是否也有和她類似的情況;再一個是,她高中畢業成績優異,現在打工也是非常辛苦,為何認為自己無能。這是她年輕生命中第一次有人向她提出這樣的問題讓她反思。這又是一樁資本邏輯的罪惡,用所謂的自由市場經濟讓人們相信這個世界是人人平等的,所以如果有人陷入貧困那就隻能責備自己。所謂的自由從來都是資本的自由,資本剝削的自由。資本可以在全世界尋找最廉價的勞動力,榨取最大的剩餘價值,但是勞動力卻很難爭取自己最基本的待遇。這就是資本的自由,而非人的自由。但是,資本邏輯以欺騙的手段讓我們因為相信了它的邏輯而責備自己的無能,這樣就無力反抗了。
讓我們平靜地想想為什麼伊麗莎從大學輟學?因為學費貴;為什麼伊麗莎的父母交不起學費?因為他/她們自己辦廠破產現在是普通工人,掙錢少;那麼什麼人才能供得起孩子上學?律師、醫生、老板、官員們的孩子。當我和伊麗莎聊天的時候,介紹我和伊麗莎認識的那個誌願者(他爸爸是英國人,他媽媽的菲律賓人,他從美國大學畢業然後留在紐約,因為找不到工作,現在靠到處做臨時工維持生活。)評論道:“在這裏,如果你來自一個貧困家庭,無產階級家庭,那麼你最大的可能性是繼續貧困。”這就撕破了資本主義社會自由平等的謊言,自由是資本的自由,平等是富人與富人平等,而不是富人與窮人平等。窮人如果希望自己翻身,就不能迷信資本的邏輯,因為那套邏輯是為富人和少數人服務的。
資本文化的罪惡
在資本主義製度下生活是痛苦的。無論資本的邏輯如何用個人奮鬥和成功學來給人們打雞血,最後大多數人最終都會意識到自己前途渺茫,甚至完全沒有前途。為了盡可能讓大多數人不去想這個前途的問題,或者拖延大家清醒思考的時間,資本文化起了最核心的作用。
資本文化的重要功能之一是製造幻象。美國夢就是被資本文化製造出來了。好萊塢大片是製造幻象的重要工具。有一個美國電影叫《源代碼》,我在看這個電影的過程中很受吸引,感覺很緊張刺激,這個電影讓人沉迷在一種一切皆有可能的瘋狂想像中。這樣的美國電影比比皆是。和伊麗莎聊天的時候,我很吃驚我的幾句問話居然可以喚起她的思考,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改變她的看法。這不是我多麼地有本事,而是美國社會的幻象充斥了所有的空間,少有人去打破這些幻象;這也從另一個角度說明了這些幻象是多麼不堪一擊。當然,伊麗莎的未來是什麼我們無法預測,但是至少她不會像以前那樣為自己的狀況而責備自己的無能了。資本文化所製造的產品是讓人們看不到社會問題和自身問題的“逃避通道”。弗洛姆在使用“逃避通道”這個說法時是這樣論述的:“假設在我們西方文化中,電影、廣播、電視、體育賽事及報紙停止活動四個星期,在這幾條主要的逃避通道關閉之後,人們不得不重新依靠自己的力量,這時情況會怎麼樣呢?我堅信,在這樣短的時間之內,也會有數以千計精神崩潰的事件發生,更多的人將陷入強烈的焦慮狀態……”資本通過各種手段,製造各種文化產品來製造幻象,而這些幻象成為普通人逃避焦慮的通道。很多年輕人寧可看恐怖片和偶像劇,也不肯看有思想意義的影片。
資本文化的另一個重要功能是製造自戀。我見到伊麗莎的時候,她手裏拿著滑板。她個子不高,是那種瘦弱型的女孩子。後來我問她是否可以拍照,她說隻要不發表就可以。然後,她就自豪地舉起滑板讓我拍照。她說:“我喜歡滑板。我個子小,我是個女孩子。而當我玩滑板和那些男孩子玩得一樣好的時候,我覺得我很強大,這給我自信。”我對玩滑板本身一點兒意見都沒有,而且覺得是一項有趣味、鍛煉身體、有挑戰性的運動;但是,我對玩滑板給伊麗莎所帶來的意義深表遺憾。這讓我聯想起了搖滾樂的功能和其功能的異化。搖滾樂最初是底層黑人反抗壓迫的音樂,然後被資本包裝成了叛逆和流行的產品,結果熱愛搖滾的人隻知道流行和酷,而不知道為什麼去搖滾了。玩滑板是伊麗莎的一種反抗,但是她的反抗形式更多的是讓她自己忘記現實,和現實脫節。資本會大肆宣傳這種個性,讓年輕人在街舞、搖滾和滑板中釋放能量,盡情叛逆,但是卻始終找不到和真實社會有直接聯係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