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十株柑橘、雪梨和葡萄栽到地裏,端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管理之中,不是給果苗殺蟲、施肥、鬆土,就是除草、剪枝……仿佛那幾十株果苗,都成了他的情人,一日照顧不到,便會虧欠了它們一般。果苗讓端陽安靜,從此不再提說打工的話,也從此覺得日子充實,對未來充滿了希望。那幾十株果樹,也像是要報答主人似的,栽下去時都不足半尺高,可才一個多春秋過去,竟然都長到了半人多高,生意盎然,煞是可愛。雖然離掛果還有些時日,但哪個莊稼人看了,都會高興。

一日,端陽在地裏,用細篾絲捆住一些直直往上生長的果樹枝條,把它們斜拉到一定的高度,然後將篾絲固定在地上的木樁上。正幹著,猛聽見一個聲音問:“娃兒,你這是幹什麼?那枝條長得好好的,怎麼要把它們拉來趴起?”端陽抬頭一看,原來是自己房子旁邊住的世福叔放牛歸來,便道:“世福叔你不曉得,這丫丫對直往天上長,長高了,既不好殺蟲、打枝,以後結起果子了,也不好摘。還不利於果樹采光、通風,影響產量!”世福一聽,說:“果然是讀過書的,我活了幾十年,還是頭一回聽說果樹的丫丫趴起長比對直朝天上長要好!”說完不等端陽回答,便又說:“看你娃兒年齡不大,本事還不小,等不到兩年,這些樹一結果,就該你娃兒發財了!你娃兒既然有這樣的本事,怎麼不多栽一些,把全灣都栽上,讓大家都跟到你發財?”端陽聽了這話,心裏像被什麼敲打了一下,有些不安地躁動起來,卻對賀世福道:“世福叔,我有什麼本事,瞎貓碰到死耗子唄!”賀世福道:“有本事就是有本事嘛,鰱巴郎過河——牽須(謙虛)什麼?”說畢,在牛屁股上打了一鞭,自顧去了。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端陽聽了賀世福的話後,竟忘了幹活,抬起頭,看著天邊。天邊一抹紅霞,十分豔麗,似乎在向他發出召喚。端陽不禁心想:是呀,這幾十株果樹,規模委實太小了,遠不夠自己施展才華!真要讓每家都栽上幾十棵,不,最好是全村的土地都栽上果樹,賀家灣要不上幾年,就會春天花團錦簇,夏天綠樹成蔭,秋天碩果累累,變成花果之鄉!那可比種糧食不知要強多少倍呢!到那時,家家戶戶可都要像電視裏說的那樣,過上幸福的小康生活……端陽沉浸在自己的遐想裏,越想越激動,像是真看到了那富裕、美好的景象似的。正想著,賀世福院子裏猛的一聲牛哞,打斷了他的沉思。賀端陽不禁啞然一笑,回到了現實中。他知道自己這想法雖好,卻有如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過是異想天開罷了。

又做了一會兒活,天色已晚,端陽才收了剩下的篾絲,往家裏走。一邊走,一邊還想著剛才賀世福的話,心裏難免一會兒熱、一會兒冷的。回到家裏,李正秀正在灶房做飯,端陽放下手裏的東西,便去開了電視看。沒想到的是,電視裏正播一檔勵誌節目,說的是一個大學生畢業後不貪戀城裏燈紅酒綠的生活,卻立誌回家鄉創業,帶領鄉親們致富。回到村裏,村民選了他做村委會主任,從此那大學生便利用自己所學認識,在村裏辦企業、建果園、發展大棚蔬菜等。沒幾年時間,一個貧窮落後的村子變成了遠近聞名的富裕村。大學生不但入了黨,還被選為了省人大代表。要在平時,賀端陽肯定不會關注到這一類節目,覺得自己和這類節目中的主人差距很大,遙不可及。可此時因了剛才賀世福幾句無心的話,丟了一粒火種在他心裏,如今,這電視和電視節目忽然像是一股東風,將賀世福丟的那粒火種呼地一下刮燃了,使原本看起來遙不可及的事,一下子變得不那麼神秘,似乎也伸手可得。因此,賀端陽一看完節目,便禁不住思忖開了。他在心裏道:“是呀,要是我當了村主任,不就可以讓全村的人,都在地裏栽上果樹嗎?”又道:“母親不讓我出去打工,這輩子,注定便隻能麵朝黃土背朝天,背一輩子太陽過山了!倘若真能做個村主任什麼的,即使不能像電視裏那個大學生,當個什麼代表,多少也有一點麵子,不枉做了一世人,且又遂了母親的願!”這樣一想,又覺得想法很荒唐,那村主任,怎麼想當就能當上呢?可他接著又推翻了自己的懷疑,想:“為什麼我就不能當村主任?我雖然不是大學生,可也算一個有文化的人!我雖然不會辦工廠,可我卻懂得果樹栽培和管理!我雖然年輕,可我有帶領鄉親們致富的決心!黨中央號召建設新農村,但念過書的年輕人都到外麵打工去了,像我賀端陽這樣還留在土地上的年輕人,比癩兒腦殼上的頭發還少,我願意做村主任,說不定上級和村民會舉起雙手歡迎呢!”這樣一想,端陽禁不住全身的血液都突突地在血管裏奔湧起來了。可巧的是,賀家灣上屆的村主任賀國華,因為和村支書賀春乾不合,兩個多月前撂了擔子,到沿海打工去了。村主任的位子這時正空著,平時的工作都由支書一肩擔著。端陽被電視上的榜樣激勵著,又經過自己一番分析,便覺得老天爺分明也在幫助他。要不然,為什麼國華叔端端地就辭了職,空出了那村主任的位子?端陽越想越激動,越想越以為事情是這麼回事,一時豪情滿懷,也不覺得自己幼稚,所以在那心裏,竟堅定了做村主任的理想。但端陽畢竟念過書,又早已進入了成人之列,知道那村委會主任自己再夠條件,也是要經過村民選舉的,所以不可張狂。要是張狂了,選不上,豈不是會被村民恥笑?因而,端陽盡管有了想做村主任的想法,而且誌存高遠,卻因為離選舉時間尚遠,不可隨便說與人,隻是去縣裏書店悄悄買回一本有關村委會組織法的學習材料和一本《怎樣當好村幹部》的書,一麵細細研讀,一麵等待時機。時機一到,他端陽便要騰空而起,一飛衝天,讓村人明白,他賀端陽豈是蓬蒿之人?

得知了村委會換屆已經啟動的消息,賀端陽懷著一種興奮和躁動不安的心情,溫習了一遍早已爛熟於胸的《村民委員會組織法》上的條條款款,方才把那書重新放到枕頭邊,躺在被窩裏,打算睡去。可是大腦裏的細胞像是跑馬一樣,趕著他的意識一會兒東一會兒西,雞零狗碎,又全是和實現自己理想相關的事。一時睡意全無,躺著又難受,於是幹脆又坐了起來,披上衣服,眼睛看著牆壁,口裏數著數字,將腦海裏的意念慢慢往一處聚集。過了一陣,方感覺好了一些,正欲重新躺下,又猛地想起先前因為換屆工作沒有啟動,自己一直把想做村主任的想法壓在心底,不敢張狂。現在選舉既已開始,就不該羞羞答答,藏而不露了!這樣一想,就決定明天先去找支書賀春乾,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村委會換屆本是在村黨支部的領導下進行,自己想做村委會主任,遲早是要經過賀春乾這一關的!早點去對他說了,一則讓他心裏有個底,二則也可探探他的口氣。端陽沉浸在他美好的想象之中,覺得賀春乾聽了他的想法和打算,一定會伸出大拇指表揚他不但是一個有文化,還是一個有遠大理想的青年,以後一定能幹出一番大事業,造福賀家灣的父老鄉親!一想起賀春乾和黨支部會支持自己的事業,端陽心裏一陣輕快,睡意也便襲來,於是躺下,不一時便鼾聲香甜,沉入夢鄉裏了。

第二日醒來,天色已是大亮,屋後竹林裏,兩隻鳥兒不知藏在哪叢竹葉間,啾啾直鳴。端陽又賴在被窩裏躺了一陣,直待到一縷霞光從窗口瀉進房內方才起來。穿好衣服出門一看,李正秀正在灶屋裏忙活。此時一手拿了鏟子,一手拿了豬食瓢,正從鍋裏往豬食桶裏舀給架子豬吃的青飼料。同一口大鐵鍋裏煮著兩樣豬食,一樣是專門給年底就要宰殺的肥豬吃的,一樣是給明年才會出槽的架子豬吃的。給肥豬的食主要是紅苕,給架子豬的食則是青飼料。端陽見母親已把豬食煮好,便有些不好意思,就一邊笑,一邊對李正秀道:“媽,天氣冷了,我說過讓我起來煮早飯,你怎麼這樣早就起來了?”

大鐵鍋裏的水還在“咕咕”開著,從紅苕疙瘩的縫裏,不斷往上冒著泡兒。熱氣遮住了李正秀的臉。端陽沒看清母親的麵孔,卻聽見李正秀說:“等你起來煮早飯,隻怕要等到中午兩頓合到一頓來吃了!”端陽聽了,更覺得不好意思,道:“媽,我瞌睡大,你可以喊我嘛!”李正秀道:“我有喊你的時候,還不如自己起來了!”端陽一聽也是這個理,便拍了自己腦袋一下,道:“也是這樣,媽,你來喊我,還要穿一道衣服!不過以後你也莫這樣早起來了,我自己知道醒!”李正秀道:“我知道你知道醒,可太陽不曬到屁股你醒得過來?”端陽聽了這話,隻嘿嘿笑著,不再在母親麵前說些假仁假義好聽的話了。過了一會兒,才又對李正秀道:“媽,你把豬食瓢給我,我來舀吧!”說著伸手要去接母親手裏的鏟子和豬食瓢。李正秀沒把東西給他,卻說:“我都舀得要完了,要你舀什麼?缸裏沒水了,你要沒事,去跟媽挑兩挑水回來,今天有太陽,媽把那些床單被罩拆下來洗一洗!”

端陽聽了母親這話,走到缸前一看,果真缸裏沒多少水了,就取下牆壁上的扁擔,挑上水桶往外走了。剛走到院子裏,家裏那條叫黃爾的公狗,忽然從階簷下的柴草窩裏鑽出來,弓著背,伸了一個懶腰,然後抖了抖身子,把一身的柴灰和狗毛抖得滿院子飛舞。抖畢,才搖著尾巴朝端陽跑了過來。端陽正挑了水桶往水井走去,看見黃狗跑來,便叱著:“你來幹什麼?”那狗一邊繼續擺尾巴,一邊圍著端陽轉了一個圈,像帶路一般,朝前跑去了。水井在房屋底下一塊田的側邊,用石頭砌了井沿,井口還沒有一隻簸箕大,看不見井水。但水桶落下去,卻聽到咕咚有聲。端陽打了水,提起來,端陽將水桶挑在肩頭,狗又跑前跑後陪著主人回去了。

端陽把水缸挑滿,李正秀也把早飯盛好放在了桌子上。吃飯時,李正秀忽然對端陽道:“上午你有什麼事?”端陽聽見母親這樣問,便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於是說:“我打算吃過早飯,去找一下春乾哥,有點事跟他說說。”端陽以為母親馬上會問他有什麼事,但李正秀卻沒問,隻說:“上午你還找得著賀春乾?”端陽馬上停下筷子問:“春乾做什麼去了?”李正秀道:“我起來剛剛打開門,就看到春乾夾隻包包從門口路過。我問他:‘春乾這樣早你往哪裏去?’他說:‘鄉上上午開村支書會,遲到了,又要挨伍書記的批評了!’”說完又對端陽道:“你要找他,除非到鄉上去!”端陽哦了一聲,說:“原來是開會去了!”說完,還是害怕母親追問他有什麼事,不待李正秀回話,便先轉移了話題,道:“媽,你有什麼事?”

李正秀停了一會兒,才道:“你李紅嫂子今天生日,也不知道有沒有客,你等會兒過去看看,如果他們要招呼客,我們該還別個的人情呢!”端陽一聽是這事,便道:“沒有看見他們來請,總不會招呼客吧!”李正秀道:“又不是滿十,人家怎麼好來請?管她有沒有客,你去看一下不得錯。如果有客,中午你就去坐席,我在屋裏把罩子被單洗了!”端陽不再說什麼,隻問:“如果招呼客,送好多錢?”李正秀道:“昨年我的生日,興成來送的五十塊錢……”一語未完,端陽道:“媽,我知道了,那我還他們五十塊錢的情就是了!”李正秀卻道:“別個送五十,你就還五十?”端陽問:“那送好多?”李正秀道:“前年興成生日,我去送的四十,昨年我生日,別個還的五十。你今年還情,也要送六十才好意思!比到箍箍買鴨蛋,別個還要說你硬是小氣!”端陽道:“也不知道是哪個興的這個規矩?要是這樣漲下去,過兩年吃個生日酒,那不是要送一百兩百才出得了手?”李正秀說:“管它怎麼漲,反正你以後結婚,別個也要跟你還回來的!”端陽聽到這裏,便又有些不耐煩起來,說:“媽,你又來了!”李正秀聽了兒子的話,也做出了生氣的樣子,說:“又來了又來了,媽就說不得這話了,是不是?”端陽聽見媽的口氣,這才不說什麼。

母子倆吃完了飯,李正秀要趁天氣好,趕緊把該洗的東西洗出來。一放下碗,便去卸蚊帳、拆被單,端陽便收了兩個人的碗去洗刷了。去瓦缸裏舀了一瓢米糠和大麥麵倒在架子豬的青飼料裏,又舀了幾瓢潲水在桶裏將米糠、大麥麵和青飼料攪拌均勻了,往豬圈前提去。豬聽到主人拌食的聲音,早爬了起來,將前爪搭在豬圈的木欄上,可著聲直叫喚。端陽把豬食提到豬圈前,豬才把前爪放了下去。端陽把豬頭拍了一下,舀了一瓢豬食在槽裏,豬的兩隻大耳朵一扇一扇的,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這邊的一隻肥豬聽得響聲,嘴裏“哼哼”兩聲,才慢慢爬起來,顯得十分紳士的樣子。端陽又去另一隻缸裏,舀了兩瓢苞穀麵,倒在大鐵鍋的紅苕裏,攪拌均勻了,也不兌潲水,直接舀到了那隻肥豬的槽裏。

端陽喂完了豬,李正秀也從兒子和自己床上卸了罩子,拆了被單,拿出來泡在了階沿上一隻大木盆裏。端陽正要往外走,卻又被李正秀叫住了,道:“把你身上的衣服褲子脫下來,我一下洗了!”端陽朝自己身上看了看,說:“媽,我身上的衣服褲子沒有好齷齪,就算了吧!”李正秀說:“沒有好齷齪就穿一輩子?趁天氣好,不脫下來我洗了,以後莫得太陽了幾天都不幹!”端陽聽了這話,隻得進屋,去衣櫃裏找起衣服來。

正找著,忽然聽見一個婦人一邊尖聲叫著,一邊從屋旁邊的小路上朝院子跑了過來。那聲音道:“青天大老爺,你睜開眼睛看一看,他們這樣欺負人,你怎麼不管一管呀!天啦,我們沒法活了呀……”說罷又哭。端陽一聽那聲音,像是善懷哥家裏的董大嫂董秀蓮,正準備出去看個究竟,卻聽見母親已經和婦人說上話了,果然是董大嫂。因為聽得母親道:“他董嫂子,出了什麼事,你這樣眼淚汪汪的?”婦人先是哭了幾聲,接著便忍住悲痛,急急忙忙道:“嬸子,你給我評評理,世界上哪有這樣欺負人的?簡直像是土匪一樣了……”說罷又是一陣抽泣。母親道:“他董嫂子,哪個欺負你們了?你好好說!”那董秀蓮終於止住了哭聲,道:“除了賀良禮、賀良毅這幾個挨刀的,還有哪個敢這樣欺負人?”母親聽後,停了一會兒,方道:“哦,他們又是因為什麼事,光天化日之下欺負你這個弱門小戶?”董秀蓮從喉嚨裏發出一個響亮的嗝聲,似乎又要哭出聲來,卻又強忍住了,一邊低聲抽泣,一邊道:“嬸子,你還不知道呀?怪就怪我屋裏那條背時的狗,前天中午也不知道撞到什麼鬼,把賀良毅的一隻母雞咬死了,賀良毅要我們賠他兩百塊錢。我們說,你到我們家裏來,看上哪隻雞就把哪隻雞抓去。可賀良毅不答應,說如果還雞的話,他隻要原來那隻雞!嬸嬸你給評評道理,咬都咬死了,我們怎麼給他還得出來,不是逼著牯牛下兒嗎?我們還不出,他就整死個人要兩百塊錢。我們沒把錢給他,剛才我們正吃早飯,賀良毅、賀良禮、賀良全幾個砍腦殼的跑到我們屋裏來,看見什麼打什麼,把桌子板凳、杯子碗筷,打得稀爛,還說不把錢拿去,還要來打!嬸子,你說,這不是明擺著敲詐我們嗎……”說著便又抽抽搭搭起來。

端陽和善懷雖說不上有多親,卻知道善懷是一個本分人。聽得外麵一番話,連衣服也顧不得換了,便走出來大義凜然地道:“嫂子,這明擺著是他們仗著弟兄多,故意欺負人!他那是金雞還是銀雞,就值那麼多錢?”說完又道:“打人都不過百步,他們有什麼理由跑到你們屋裏來砸東西?善懷哥就讓他們砸?”董秀蓮看見端陽,道:“端陽兄弟原來還在家裏!你知道你那善懷哥是個老實人,他倒是抓根扁擔要和他們拚命,被我抱住了!我說,三拳難敵四手,別個有幾弟兄,你一個人怎麼拚得過人家?”端陽道:“你們就不賠他,看他們敢不敢把你們吃了?”董秀蓮還沒答話,李正秀便瞪了他一眼,問:“你換的衣服呢?”端陽道:“我還沒有換!”李正秀道:“那你出來雞一嘴鴨一嘴的幹什麼?還不快進去換來我洗!”說畢又掉頭對婦人問:“他嫂子,你這是打算往哪去呀?”董秀蓮抹著眼淚道:“嬸子,我還能到哪裏去?我去找賀春乾,叫他這個當支書的來評評理,看他怎麼說!”李正秀聽了道:“找賀春乾,那我就勸你別跑冤枉路了!賀春乾一早就到鄉上開會去了……”董秀蓮一聽,便立即著急地叫了起來:“那怎麼辦,難道我們就白讓他們欺負了?”說著,看見端陽站到大門口還沒走,便又央求道:“端陽兄弟,你也是知書識禮的人,要不你去給我們評評理,說句公道話!”

婦人的話剛完,還沒聽見端陽回答,李正秀就忙說:“他嫂子,夜蚊子叮木腦殼——你可找錯人了!他還是一個細娃兒,知道評什麼理?再說他也不是幹部,說的話哪個會聽?”說罷,又瞪著兒子,生氣地道:“叫你換個衣服,你看你挨了好久,又不是挨殺場,還不進去快點換來!”端陽明白,母親是不願意他去管善懷這一檔事,隻得返身又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剛轉過身,便聽得母親在對董秀蓮說:“他嫂子,你聽我說,遇都遇著那麼不要臉的人了,隻當是趕場被扒手摸了。蝕財免災,你就賠他兩百塊錢算了,當給他吃藥!你找這個解決找那個評理,還不知道那幾兄弟是一不要臉、二不要命的角色,哪個能夠跟你說句公道話?賠了他,以後離他們遠點就是!”那董秀蓮如何回答,端陽沒有聽清楚,因為他已經進了自己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