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兒子生日那天去的那家食品店。那家古老的食品店已經裝飾得金碧輝煌了，豪華得連櫥窗也改成了一種寬大的玻璃，使人感覺那食品店整個就在玻璃裏罩著，裏邊琳琅滿目的食品，堆得滿滿的，五光十色，光彩誘人，使得每一位途經這裏的人都要忍不住朝裏張望，許多抵不住誘惑的，便要推開那一扇厚重的玻璃門，將辛苦得來的鈔票心甘情願地留給店的主人。
我現在很少進食品店了，然而這兒的購物環境依然讓我感到驚奇與富足，幾乎所有的食品都有著漂亮的包裝，真真赤橙黃綠青藍紫，各顯風采，且不論那內在的味道如何，僅那精美的包裝就會讓你感到香甜感到酥脆感到爽口。如今似乎整個世界都格外地注重包裝了，就連那整日忙忙碌碌的各色人等，也都喜歡精心地用各種方式將自己包裝起來，到這個喧鬧而混亂的世間一展風采。然而人們幾乎都知道這包裝的偽善，卻都樂意接受，如遇那包裝不佳的人物，常會對其不屑一顧，這或許也算是人的悲哀吧？我那天便是被那包裝給迷惑住了，盡在那裝飾豪華的櫃台前轉悠，想給兒子買一件讓他會感到意外和驚喜的生日禮物。
我看到那種糖果的時候，根本沒想到那會是司空見慣的食品，紅的綠的黃的粉的白的，顏色各異，鮮豔得讓人會想到顏料，而形狀又各不相同，細細看去竟是兒童們喜愛的電視動畫片裏的人物，米老鼠、唐老鴨、一休和尚等類，且每一塊糖都包裹在漂亮的塑料殼裏，我大略注意了一下，電視劇裏的人物幾乎可以湊齊呢，如果稱上一二斤，準可以在家裏的牆壁上辦一個情節有趣的人物雕塑展覽，兒子和兒子的朋友們在生日晚宴上看到這麼一個情形，一定會高興地喊老爸萬歲的。我興奮著卻發現那標簽上竟然是一個令人咋舌的價格——一百克十六元，居然還是舶來品，來自德國的法蘭克福。天哪，怎麼我們堂堂中國連這糖果也要花外彙進口了，難道我們的外彙儲備已多到這種地步！可是那昂貴得有些離譜的價格並沒有引起多少人躊躇，兩位親昵的年輕人嘰嘰喳喳地挑了一大堆，裝進一個精美的包裝袋裏依偎著融進市場裏不見了。
然而，這時有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拽著一位老婦人，徑直擠到我前麵，指著那堆糖讓老婦人買。那小男孩穿一身棕色的連衫服，衣袖和領口已有用針線補綴的痕跡。老婦人的頭發已經全白了，滄桑的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密密深深的皺壑，尤其是那牙齒顯然掉了不少，說話時有如她穿的那條洗得泛白的黑綢褲子一樣不停地顫抖。老婦人瞅了瞅那標簽，小心地在糖堆裏挑了一把，那男孩則在一旁興奮地不斷提示老婦人：“一休，一休！”老婦人顯然聽不懂，便用雙手吃力地將男孩抱起來擁在櫃台上，讓男孩自己伸手挑，終於老婦人覺得差不多了，讓櫃台裏的小姐過秤。
“九塊。”小姐告訴老婦人。
“什麼？”老婦人以為聽錯了。
小姐又重複了一遍，老婦人囁囁嚅嚅地嘟囔了幾句，從她的褲兜裏摸出一個手絹包來，一層層解開來，我看得清楚裏邊最大的鈔票麵值是兩塊，其餘的全是毛票。老婦人仔細數了數，搖搖頭，說隻有三塊五角錢，她讓小姐挑出幾塊去。而那男孩不願意了，搖搖晃晃地噘起嘴來，老婦人隻好小聲地哄那男孩：“下次過生日奶奶給你買多多的糖，這個月你爸爸就沒送錢來呀！”
我於是知道了，這老婦人和這小男孩一定有著坎坷和不幸。終於那老婦人傾其所有買了三五塊糖，顫顫悠悠地走了，出那玻璃門時，還被擁擠的人撞了一下，是那小男孩緊忙扶住了。
我的心境於是變得複雜起來，匆匆地挑了些糖果，來到街上，似乎希望能見到那位過生日的男孩和那位白發蒼蒼的老婦人，但人流如織，目力所及，終沒發現蹤影。回到家裏我把那些糖塊全送到過生日的兒子麵前，期待兒子能有一個驚喜的，可兒子見物哈哈笑起來，笑我怎麼給他買了些小孩兒的糖果。
於是我把食品店裏的見聞細細地告訴了他，全家人默然了，且都剝了一塊糖放進了嘴裏，體會了一會兒似乎也嚼不出與中國糖的差別，唯兒子咬了一塊說還是有差別。
1995年8月29日於寧靜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