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上的星星稀疏了，暗淡了。那星光下的小徑，蒙蒙的，靜靜的，筆直地穿過一片空曠的麥田向前緩緩伸展。有人從小路上跑來，跑得不快，一高一低，一步一步，但他的目標像是很明確——向前。
前邊，遠遠地矗立著一道灰白的起伏的屏障。那屏障很長很長，兩頭一直化入霧靄。他漸漸跑近了，喘著氣。噢，那屏障原來是一棵棵的梧桐樹，彼此相連，由於晨霧的作用，呈現出一團一團的輪廓。
他跑到“屏障”跟前了。原來這裏不僅僅有梧桐樹，還有不少人呢，做操的，打拳的，耍劍的，學功的，念書的。還有不少鳥籠，東一個，西一個，懸掛在枝丫上，唧唧喳喳，啁啁啾啾，各種各樣的鳥聲，爭鳴著，吵鬧著，打破了這個寧靜安謐的世界。
這兒應該說是一個再好不過的小憩場所了。然而，他跑到了這兒，腳步依然不緊不慢，很快穿過這條林蔭路，又返回踏上了另一塊麥田。這還是那麼一條小路，也還是那麼寧靜，那麼朦朧，唯小路的前邊，沒有屏障，遠遠地一直伸向了地平線。地平線已經發白了，上邊影影綽綽飄浮著一條緞帶般的，由淡紅、橘黃、奶白組成的薄霧……
啊，東方亮了。
二
在一棵高高的、繁茂的老槐樹下，有一男一女兩個小孩在朗讀課文。他們似乎已讀了好長時間，那個小男孩已不耐煩，他抬起頭，四下張望，忽然驚叫起來：“太陽出來了！”
旁邊那位女孩經不住這個刺激，放下課本，朝東望。東邊，三四百米的地方是一幢樓房。樓頂冒出了一個半圓的、紅彤彤的太陽。
“怎麼不是一跳一跳的？”小男孩自言自語。
“哥哥胡說，太陽會跳？”女孩眼睛睜大了。
“課本上說的，你還沒學呢！”男孩驕傲地說。
“反正我不信。”女孩挺執拗。
“太陽公公的眼睛出來了。”小男孩的想象力似乎很強。他不再理睬妹妹。
“太陽向南邊移了。”妹妹告訴哥哥。
“我去追太陽。”男孩忽然歡跳著，掄著書包，朝太陽跑去。女孩眉一蹙，也跟著跑起來。青青的麥田裏，兩個人一前一後，蹦跳著，奔跑著，像兩隻可愛的小兔。
“爺爺！”妹妹剛跑幾步，扭頭看見田間小路上，走來一位老人，轉身朝老人跑去了。
跑在前邊的哥哥聞聲，也轉身飛跑過來，兄妹倆幾乎同時撲進了爺爺懷裏。
太陽這時已露出了圓圓的、溫和的臉龐，周圍還流溢著一層層爐火般的霞彩。爺孫三人的臉也因此榮光起來了，他們走在長長的小路上，不知不覺地感到了太陽的溫暖……
三
黎明前的夜，靜靜的，灰灰的，盡管星兒在微笑，月牙兒也還懶懶地飄著，那些高大的、矮小的、聖潔的、齷齪的東西依舊難見真容。然而，像是與黑暗抗衡似的，一束束暗淡的路燈光，均勻地灑在一條柏油路上。路，因此變得銀花花了，而且很靜很靜。但不知什麼時候路上響起了一陣一陣“刷、刷”的，與夜不和諧的響聲……
若尋聲望去，會看到有人拿著笨重的掃帚在一下一下地清掃路麵。她們都戴著口罩，似乎年齡都不小了，而且大都是女人。啊，大概隻有月亮和星兒知道，她們每天都是在這個時刻，用這種原始的方式，勞作在這條被白日的繁鬧汙染了的路麵上的。路還很長很長呢，站在她們的位置，隻能看到一顆一顆珍珠般的路燈，鑲嵌在濃濃的夜色中，遠遠地不見盡頭。
這時，有輛自行車慢慢駛來了，騎車的是一位捂著鼻子的男人。他不知是討厭灰塵，還是討厭清掃人，嘴裏也不知說了句什麼。有那戴口罩的人憤怒了，卻俏皮地應了一句，大夥兒會心地笑起來，笑聲嘻嘻的。然如明鏡般的荷塘落進了一顆小石，小石沉沒了，卻留下了漣漪，漣漪消失了，又恢複了平靜，竟不留一絲痕跡呢。她們也這樣的，自行車不見了，她們仿佛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依舊一下一下地勞作著，依舊是那樣的節奏，依舊是那樣“刷、刷”的響聲。
黎明是悄悄來臨的，路燈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她們也不知什麼時候隱去了，迎接晨曦的，隻是一條幹幹淨淨的路……
1982年元月18日於古城東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