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鄉村1
鄉 村
人們很容易把土地和鄉村混淆。土地是滋生穀物、溝渠和抵押貸款的地方,鄉村是土地的個性,是土壤、生命和天氣的和諧集合體。鄉村不懂抵押貸款,不懂按字母順序排列的機構,不懂什麼叫作煙草路。麵對那些自稱是主人的人的雞毛蒜皮的迫切需要,鄉村鎮定自若,超然而疏離。我的農場的前一任主人是私酒釀造者,農場裏的鬆雞對此毫不在乎。它們依舊仿若國王的客人一般,傲然地飛過灌木叢。
貧瘠的土地可能是富足的鄉村,反之亦然。隻有經濟學家才會誤把物質上的富裕當作財富。哪怕物質上明顯匱乏,鄉村也可以富裕。它的品質一眼看去可能不明顯,也可能一直都不明顯。
比如,我知道一個湖岸,那裏有一流的樸實無華的鬆樹林,還有波浪衝刷過的沙地。你看上一整天,也隻能看見海浪擊打湖岸,看見一條深色的緞帶延伸到你無法涉足的遠處,看見數英裏範圍內一片單調乏味。然而,臨近日落之時,四處遊蕩的微風可能把一隻海鷗引到岬角,岬角後麵突然傳來潛鳥的喧鬧聲,揭示了一個隱藏海灣的存在。你突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上岸,想要踏足熊漿果鋪成的地毯,想要采摘鳳仙花,想要偷摘海邊的李子或藍莓,或者從沙丘後麵矮林叢生的寂靜之處偷獵一隻鬆雞。一個海灣?它為什麼不同時也是一條有鱒魚的小溪呢?船槳橫跨船旋上緣,猛然劃動,迅速激起一些嘩啦作響的小旋渦,船頭向著岸邊大幅搖擺,劈開微綠的深水處,尋找露營的地方。
稍後,晚飯的炊煙懶洋洋地飄蕩在海灣的上空,下垂的大樹枝下麵火光閃爍。這是一片貧瘠的土地,卻也是富裕的鄉村。
有一些樹林四季常綠,但卻特別缺乏魅力。樹幹光滑而高大的橡樹和美國鵝掌楸可能看上去悅目,可一旦置身其中,你就會看到粗糙低級的植被、混濁的河水以及野生動物的匱乏。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一條紅色的溪流不是小溪,我也無法通過邏輯推理證明,沒有潛在的成群鵪鶉在此喧鬧的灌木叢,隻不過是一片荊棘叢生之地。但是每一個常在戶外行走的人都知道這個事實。那種認為野生動物僅僅是用來射擊或者觀賞的看法,是一種最顯而易見的謬論。這通常標誌著富裕鄉村與純粹土地的區別。
有一些樹林看起來很普通,但仔細觀察卻並非如此。沒有什麼比大農業地帶的林地看上去更普通的了,然而,如果是在八月,一棵被壓碎的薄荷或者熟透了的盾葉鬼臼都會告訴你,這裏別有洞天。照耀在山核桃樹上的十月陽光,無可辯駁地向人們證實了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鄉村。你感知的不僅僅是山核桃,還有一連串更多的東西:
或許有黃昏時的櫟木木炭,一隻皮毛漸漸變成棕色的小鬆鼠,還有遠處一隻被自己逗得捧腹的橫斑林梟。
對鄉村的品味和人們對歌劇或者油畫的鑒賞一樣,因為各自審美能力的差異而不同。有人願意像被放牧一樣快速穿越“風景區”,如果山脈中有瀑布、懸崖和湖泊,他們就覺得山脈宏偉壯麗。對他們而言,堪薩斯平原枯燥乏味。他們隻看得見無邊的玉米地,卻看不見打破大草原沉寂的牛群起伏的身影和喧鬧。對他們而言,曆史生長於校園。他們看著低沉的地平線,卻不能像德?瓦加一樣,在野牛的肚皮下麵看到它。
鄉村和人一樣,普通的外觀常常隱藏著秘密的財富。想要覺察這筆財富,就必須在鄉村生活,與之為伴。沒有什麼比長滿刺柏的山麓更單調的了,直到某棵曆經千年的老樹,被滿樹的漿果染成藍色,其中突然爆發出一陣陣鬆鴉的喧鬧聲。三月的玉米地單調而乏味,然而當它迎來了來自天空的一聲雁鳴,玉米地便不再單調乏味了。
一個人的閑暇時光
據阿裏奧斯托·盧多維科講,這段布道文來自《福音書》。我不知道它是出自哪一章哪一節,但他的原話是這樣的:“無知之人的閑暇時光是多麼的悲慘!”
我能當作信條接受的布道文不多,但這是其中之一。我願意站起來宣布,我相信這段文字絕對真實,以前如此,以後如此,甚至在早餐前也是如此。不能享受閑暇時光的人是無知的人,哪怕他取得的學位之多,用全部字母也寫不全。而享受閑暇之人,即使他從未踏足校門,從某種程度上講,也是有學問之人。
一個有多種業餘愛好的人跟可能沒有任何業餘愛好的人談論這個話題,我很難想象出比這更荒謬的事情了。因為這意味著一個人為另一個人開具愛好的處方,而這剛好與存在即好相悖。你不會獲得一種愛好,是愛好找到了你。給別人開具愛好的處方,與給別人開具妻子的處方危險地相似,大團圓結局的可能性也是同等的。
那麼,說得明白一點,這隻是已經著迷的人之間交流各自的見解,結局是好是壞姑且不論,交流的目的是做某種奇怪的事。別人願意聽就讓他們聽,如果他們能從我們的行為中獲益,也由他們去吧。
愛好究竟是什麼呢?愛好和普通人的一般追求之間的分界線又在哪兒?我自己都不能找到滿意的答案。猛一看,我被錯誤地引導,以為一個令人滿意的愛好必定在很大程度上無用、低效率、耗時費力,或者無關緊要。無疑地,如今我們最滿意的很多愛好的確包括手工製作某種東西,這種東西用機器製作往往更快更便宜,有時候還更好。盡管如此,公平起見,我必須承認,在一個不同的時代,僅僅是機器的精加工就可能是一種出色的愛好。當伽利略把聖彼特因為疏忽沒能記載下來的某種自然法則在一個新的彈射器中體現出來,令教會世界一片嘩然時,我猜想他得到了一種真正的個人滿足感。
今天,一種新機器的發明,無論它對工業是多麼重要,作為愛好來講,它都隻是陳腐之物。或許我們的問題真正的內在特質就是:愛好是對現有一切的挑釁,是對社會進化中短暫的旋渦所抵觸或忽略的那些恒久不變的價值的明確肯定。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我們也可以說每一個有業餘愛好的人都是天生的激進分子,而他所屬的群體本質上就是少數派。
這可是一件嚴肅的事。對有業餘愛好的人而言,嚴肅是一種嚴重的錯誤。愛好不應該謀求或需要理性的辯解,這是一個公理。希望去做一件事,這本身就已經是充足的理由。尋找它有用或者有利的理由立刻就將它從愛好轉化成了一種產業,立刻就把它貶入了一個不光彩的人們為了健康、權利或利益所采取的活動的範疇。舉啞鈴不是一種愛好,它是一種屈從的告白,而不是對自由的維護。
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有一個年老的德國商人住在鎮上的一個小木屋裏。星期天的時候,他常常會外出,沿著密西西比河的河岸,敲下一些石灰岩碎片。他收集了大量這樣的碎片,全部都貼上標簽進行分類。這些碎片裏包含了某種叫作海百合的已經滅絕的水中生物的小化石莖。鎮上的人認為,這個溫和的老家夥隻是有一點兒不正常,但是無害。一天,報紙報道了某些有地位的人到訪小鎮。人們私下都在傳,說這些訪客都是著名的科學家,有些還是從外國來的,有些是世界上領先的古生物學者。他們拜訪了那位無害的老人,傾聽他關於海百合的聲明,並將他的看法奉為法則。當德國老人去世時,小鎮居民才驚覺,老人在他的研究領域是世界性的權威,是知識的創建者,是科學曆史的締造者。他是一個偉人,和他相比,當地的產業大鱷隻是林中土著。他的收藏進了國家博物館,他的姓名享譽全球。
我認識一個銀行行長,他迷上了玫瑰。玫瑰帶給他快樂,使他成為一個更好的銀行總裁。我認識一個車輪製造商,他迷上了西紅柿。他了解有關西紅柿的一切,並且,不知道是由於這個原因還是作為其結果,他也知道關於車輪的一切。我還認識一個出租車司機,他愛上了甜玉米。給他一次機會讓他盡情地講述,你會驚歎他竟然知道這麼多,驚歎你竟然還有這麼多需要了解的知識。
迄今為止,我所知道的最令人向往的愛好是獵鷹訓練術的複興。在美國有為數不多癡迷於此的人,或許在英國也有十來個,人數的確不多。人們花費2.5美分就可以買上一發子彈,用來殺死一隻蒼鷺。而用獵鷹抓捕蒼鷺則需要花上數月乃至數年的努力,用以培訓獵鷹和馴鷹者。子彈是致命的殺手,它是化學工業的完美產品。人們可以為它的致命反應寫一個方程式。鷹也是致命的殺手,它是迄今仍然十分神秘的進化魔力的完美之花。沒有人能夠,將來可能也不會有人明白,我們與我們的猛禽仆從所共有的掠奪天性。沒有人造的機器能夠或將會合成獵鷹俯衝捕殺時眼睛、肌肉和翅膀之間完美的配合。蒼鷺一旦肌肉下垂就不可食用,也就沒什麼用處。盡管以前的養鷹者似乎也會吃掉蒼鷺,如同男童子軍會用吊索、大棒或弓射殺夏日裏被跳蚤叮咬過的棉尾兔,並架起來烤著吃一樣。並且,如果在訓練獵鷹的技巧上有絲毫的錯誤,鷹可能要麼就會像智人一樣完全被馴化,要麼就會逃向藍天。總之,獵鷹訓練術是一項完美的愛好。
製作長弓並用來射擊是另一項完美的愛好。外行中有一種顛覆性的看法,相信弓是專業人士手中最有效的武器。每年秋天,近百個來自威斯康星州的專業人士都會注冊,要用闊頭的弓箭獵鹿。這近百人當中可能有一個能獵到一頭雄鹿,如果真的獵到,他自己都會感到驚訝。而每五個持槍的人中就有一個能獵到雄鹿。因此,作為一個弓箭手,基於我們的記錄,我憤然否認對弓箭獵鹿的低效率的指控。我隻承認一點,就是製作弓箭裝備是上班遲到或者周四忘記倒垃圾桶的有效借口。
一個人造不了槍,至少我辦不到。但是我能製作一張弓,而且其中一些還能用來射擊。這提醒了我,或許我們的定義應當加以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