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味鄉村2
博物學
不久前一個星期六的夜晚,兩個中年農場主把鬧鍾設置到了次日淩晨。星期日淩晨,風雪交加。擠完牛奶,他們跳上了一輛小卡車,向著威斯康星州中部盛產欠稅不動產拍賣成交契據、落葉鬆和野生牧草的沙地區域快速前進。傍晚的時候,懷著驚險刺激的心情,他們開著裝滿落葉鬆樹苗的卡車回來了。他們打著燈籠,在農場的濕地種下了最後一棵樹苗。然後,他們照常去擠奶。
在威斯康星州,相比“農場主種植落葉鬆”,“人咬狗”已經不算新聞了。自1840年以來,農場主們一直在根除、焚燒、耗盡和砍伐落葉鬆。因此,在這些農場主生活的地區,落葉鬆已然絕跡。那麼,他們為什麼要重新種植這種樹呢?因為20年之後,他們希望能在小樹林下方重新引入泥炭蘚,然後是歐洲芍蘭、豬籠草以及威斯康星州原始沼澤裏其他的幾近滅絕的野花。
沒有哪個自然保護機構的分部因為這些農場主的堂吉訶德式的行為而給他們頒獎。自然也沒有盈利的希望驅使他們這樣做。那麼,該怎樣詮釋這種做法的意義呢?我把它叫作“造反”,是對以純粹經濟學的態度對待土地所引發的枯燥乏味的反抗。我們假定,由於我們不得不征服土地以便我們能在此生存,所以最好的農場是完全馴化的農場。這兩個農場主從自己的經驗中了解到,完全馴化的農場提供的生活不僅微薄而且受到限製。他們認識到,種植野生穀物和種植糧食同樣能獲得樂趣。他們打算劃出一小塊沼澤,用來種植本地的野花。或許他們對土地的期望和我們對孩子的期望相同,不僅希望他們有謀生的機會,還希望他們有展現和開發天生的多種不同能力的機會,不管這種能力是關乎野生還是關乎家養。還有什麼比土生土長的植物更能展現土地的能力呢?
在這裏我要談論野生生命帶給我們的歡樂,以及博物學研究這個狩獵運動與科學的結合體。
曆史並不能使我的研究變得輕鬆。我們這些博物學家有太多被人遺忘的東西。曾幾何時,淑女和紳士會漫步田間地頭,與其說是為了了解世界的構成,不如說是為了收集茶餘飯後的談資。這是小鳥鳥類學的年代,是用蹩腳的詩句表述植物學的時代,是突然冒出諸如“難道大自然不偉大嗎”的時代。可是,如果你粗略地翻看今天的業餘鳥類學或植物學雜誌,你會發現有一種新的觀點正在廣為流傳,但這並不是我們現有的正統教育所取得的成果。
我認識一位工業化學家,他利用業餘時間重建候鴿以及候鴿作為我們動物群一員的戲劇性死亡史。候鴿在這位化學家出生之前就已經滅絕,可他挖掘出的關於候鴿的知識,卻比之前的任何人所擁有的知識還多。他是怎麼做到的?他是通過閱讀我們國家發行的每一份報紙,以及當代的日記、信件和書籍來收集相關的知識。我估計在收集鴿子數據的過程中,他閱讀過十萬份文檔。如此龐大的工作量可能令任何把它當作一項任務來完成的人飽受折磨,卻令他充滿了獵人在山間搜索稀有的鹿或者考古學家在埃及挖掘聖甲蟲所感受到的喜悅。當然,這項任務的要求比挖掘工作要高得多。聖甲蟲找到以後,還需要最高級的技能來對它作出解釋。這種技能不是從別人那裏能學到的,而是挖掘者在挖掘的時候自己開發出來的。於是,在現今曆史的後院裏,這個人找到了曆險、勘察、科學和運動等一切,而數以百萬計的普通人在同樣的地方卻隻發現了枯燥和無聊。
另一個探險是俄亥俄州一個家庭主婦對北美歌雀的研究,這次確確實實是在後院進行的。這種最最普通的鳥早在一百年前就已經打上了科學的標簽,進行了分類,然後立刻就被遺忘。我們的俄亥俄州業餘愛好者認為,鳥類和人一樣,除了名字、性別和衣服,總有一些別的需要了解的東西。她開始在自己的花園裏誘捕歌雀,用賽璐珞踝環給每一隻歌雀打上標記,這樣她就能通過彩色的標簽來辨識每一隻歌雀,觀察和記錄它們的遷徙、進食、打鬥、歌唱、求偶、築巢和死亡。簡而言之,就是破譯歌雀群落的內部運作原理。十年間,她對歌雀社區、政治、經濟和心理的了解,超越了任何人對任何鳥的了解。她的家裏門庭若市,各國的鳥類學家都來尋求她的建議。
這兩個業餘愛好者碰巧獲得了名譽,然而最初他們並沒有受到名利心的驅使,名譽是事後獲得的。不過我現在談論的不是名譽。
他們獲得的個人滿足感比名譽更重要,數以百計別的業餘愛好者也獲得了同樣的滿足感。我現在要問的是:在博物學領域裏,我們的教育體係可曾做過任何鼓勵個人業餘學術研究的事?或許我們可以通過旁聽動物學係的一堂具有代表性的課程來尋找問題的答案。在課堂上,我們看到學生們正在記憶一個貓科動物骨架上隆起部分的名字。研究骨骼當然重要,不然我們永遠也理解不了動物的進化過程。
可為什麼要記住這些隆起的部分呢?我們被告知,這是生物學學科的一部分。然而,我想問的是,對活著的動物以及它在陽光下存活的方式的了解,是不是同樣重要的一部分。不幸的是,動物學教育現有的體係中,實際上是沒有活著動物的位置的。例如,我所在的大學裏就沒有鳥類學或哺乳動物學的課程。
植物學教育與此類似,或許有一個例外,就是對活著的生物群的興趣的取代還沒有達到極端的地步。
學校排斥野外研究的原因有著曆史的淵源。實驗生物學形成之際,適逢業餘博物學僅僅局限於對小鳥進行分類,而專業博物學尚在給物種貼上標簽,並且收集物種進食習慣的信息卻不加以解釋的階段。簡言之,當時蓬勃發展的實驗室技術與停滯的野外技術相互競爭。很自然地,實驗室生物學很快就被認為是科學研究的高級形式。
而隨著它的發展,博物學被擠出了教育體係。
這場完全符合邏輯的競爭過程的後果,就是現在教育中記憶骨骼布局的馬拉鬆。當然,它還有別的合理解釋。如醫學係的學生需要了解骨骼的知識,動物學老師也需要它。但是我認為,普通市民對骨骼知識的需求,遠沒有他們對現存世界知識的需求那麼緊迫。
在此期間,野外研究也取得進展,得到了與實驗室研究同樣科學的技術和觀念。業餘研究者不再局限於漫步鄉村,僅僅為了列出物種的名單、遷徙日期的名單和平胸類鳥的名單。鳥類環誌、標記羽毛、鳥類數量統計和行為及環境的操縱實驗,這些技術人人都會,並且都是定量科學。如果有想象力,又能持之以恒,業餘愛好者就能挑選並解決最原始的自然科學中現行的難題。
現代的觀點是,實驗室和實地研究不是相互競爭的研究,而是互補的研究。然而,學校的課程設置還沒能反映出這種新形勢。擴展課程設置需要經費,因此大學不但不鼓勵,反而阻礙那些對博物學業餘研究有興趣的普通大學生。教給他們的不是以欣賞和智慧的眼光看待當地的鄉村,而是切開貓科動物。如果可能的話,兩樣都教給他們好了。但是如果要舍棄一樣,那麼舍棄後者吧。
為了更清楚地說明生物學教育在公民教化上的不平衡和無效性,我們將某個特別聰明的學生帶到野外,並且問他一些問題。我們可以肯定,他知道植物如何生長,也知道貓科動物的身體構造,但如果我們要測試他對土地構造的了解,結果會怎樣?
我們正沿著密蘇裏北部一條鄉村公路行駛。這兒有一個農莊。
看看院子裏的樹和地裏的土壤,告訴我們最初的開拓者建造農莊時,這裏是大草原還是森林?感恩節的時候他吃的是草原榛雞還是野生的火雞?有什麼植物原本生長在這裏,現在卻已經消失了?它們為什麼會消失?草原植物跟培育土壤的穀物生產能力有什麼關係?
為什麼這片土壤現在出現了流失,以前卻沒有這個問題?
我們再來假設我們在歐紮克地區旅行。這裏有一片廢棄的農田,地裏的豚草稀疏矮小。這能否告訴我們土地的抵押贖回權為什麼會被取消?那是多久以前的事?這片田地會是一個尋找鵪鶉的好去處嗎?矮小的豚草跟那邊墓地主人的故事有什麼關聯嗎?如果在這一流域所有的豚草全都這樣矮小,這是否告訴我們小溪未來可能會泛濫成災?是否預示著這裏未來可能出現鱸魚和鱒魚?
許多學生會認為這些問題很愚蠢,其實不然。任何有眼光的業餘博物學者都能認真思考這些問題,並樂在其中。你也會看到,現代博物學隻是附帶考察動植物的身份以及它們的習性和行為模式。他主要考察的是這些動植物的相互關係,考察它們和生長地的土壤和水的關係,考察它們和高唱“我的鄉村”卻幾乎或根本看不見鄉村內部運作模式的人之間的關係。這種研究各種關係的科學就叫作生態學,但其實我們怎麼稱呼它都無關緊要。問題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是否知道自己隻是生態機製裏一個無足輕重的成員?是否知道如果他在這個機製中正常發揮,他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都會無限地增長?而如果他拒絕合作,這個機製最終會將他磨滅?如果教育不能教會我們這些,那麼教育還有什麼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