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日曛煙,風遣柳條緩梳,葉葉碧心泠泠。楊花舞風,或墮入泥土,化作塵滓;或失足池塘,凝結成萍。
春愁三分化晚萍,絲雨過後,遺蹤何在?
秋沫雲深吸口氣,感覺濡濕的空氣侵入肺腑,竟是格外清潤,心境也陡地明亮起來。他沒有打傘,任柔柔的春雨飄落發間、頸側,沁涼舒爽。
纈芳閣已然在望,秋沫雲卻先瞥見一個藍袍男子呆立閣下,目光癡迷凝鑄樓上。視線所向惟見一截手腕靜置窗欞之外,五指舒展。春雨碎碎地墮至掌中,緩緩滑落如尚未成型便已墮下的淚珠。喧囂街市似乎都消弭無形,惟那承雨的手腕清稚而孤寂,若與緩緩墜落的雨滴溶為一體地存在著。
秋沫雲暗自歎息,鬱鬱地想,那出挑的人兒連手都是不安分的。可惜了樓下的呆子,還是他請來的客人呢。
“念遠兄……念遠……”
蘭念遠隻覺自身如墮入一場華麗的夢境,但覺陶然,不複知機。而秋沫雲的呼喚像遠自天邊而來,先是縹緲難聞,漸至清晰響亮。他驀然醒覺,臉騰地紅了,肚裏暗罵自己不知著什麼魔,竟失態至此。萬幸秋沫雲隻爽然一笑,隨意客套了兩句,便徑直邀他入閣敘舊。
直到二人閣中分席坐定,婢子奉茶之時,蘭念遠仍是神魂不屬。秋沫雲也不覺惘然,似是從他情態,窺見曾經的自己。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日漸入暮,閣內戲文也已開演。戲台上的“杜麗娘”巧笑倩兮,傾城豔色令全場一片嘖嘖驚歎聲。然而秋沫雲腦中“她”的唱聲卻逐漸模糊,“她”的臉突然在他眼前放大了很多倍。作戲的表情背後還有無數喜怒哀樂——隻有他才品略過的情緒。它們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走馬燈般攪得秋沫雲的心漸漸抽緊。生平第一次,他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利勝於弊。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看“她”第一眼,蘭念遠便認定日間所見之手屬於“她”。
繁華背後無盡淒涼。那隻手,似展似握,如在乞求,又如正在舍棄。就像他背後矛盾的家族,族中每個人矛盾的心情。
那一個人,是殺是留。於族人心中,計較十年,直到誰也無力再決定那人的命運為止。
“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得這韶光賤!”
“杜麗娘”《遊園》既罷,閣中爆出震耳欲聾的掌聲,歡呼聲,吆喝聲。諸類聲響嘈亂咂彙,幾乎掀翻了屋頂。
秋蘭二人本於大堂獨辟一角,距戲台恰到好處,既占據最有利的聽戲位置,又避開最直接的聲浪衝擊。即便如此,這般喧鬧仍令二人大皺眉頭。
幸而鴇母乖覺,親將二人迎至一間素雅清淨的雅閣,著婢女備酒奉肴。自己則侍立斟酒,眼神卻不時覷著秋沫雲,似是有話欲說還休。
秋沫雲早已看到,心下更是煩厭,重重擱杯。
鴇母唬得差點跪下,掂量三四道:“華櫻有事耽擱,不能即刻前來侍侯公子。本不該以如此小事叨擾公子,又怕公子以為華櫻有意怠慢,才不知當不當講。”
秋沫雲黑張臉,連酒也不喝了,卻不答話。鴇母急得滿頭大汗,身受初春微寒之風卻如處酷暑炎日之下。
蘭念遠試圖舒緩氣氛,輕笑道:“沫雲兄怎會在意些許小事,我倒想問麽麽,方才唱‘杜麗娘’的是閣中哪位姑娘?”
鴇母勉強笑道:“那便是……(她偷看秋沫雲臉色,見他麵無表情,也不敢亂講)華櫻了。”
蘭念遠自覺尷尬,又不甘心,試探著道:“華櫻姑娘她……什麼時候能過來?”
鴇母苦著臉道:“他哪是什麼姑娘!打小和他妹子在閣中長大,仗著長了張好皮相,父母都是梨園人,有個好底子,誰也入不得他的眼,不知明裏暗裏吃了多少虧。偏又是個牛脾氣,總想著把他妹子弄出去,卻苦於無門路。偏就有那樣的人,到那時節都還不知道變通。虧秋公子看得起他,不僅幫了他妹子,還把他捧成了角。誰知這一飛上枝頭,腰也直了,人更傲了,誰的話都不聽。如今竟連秋公子的帳都不買了。我養他這麼些年,花了多少銀子,他如今就給我到處得罪客人,我這個命苦啊——”順勢就要哭起來。
秋沫雲冷冷道:“他現在定是陪其他客人去了罷。他本就從沒將我放在眼中。”鴇母頓時唬得連哭都忘了。
忽然門外飄來一抹聲音,恍若夢湖激起一圈漣漪。緲緲茫茫,如霞散綺,如煙化嵐,清聲淅瀝,潤澤若雨。不媚不剛,令人於刹那間蒙昧在不辯性別的迷霧裏。
“華櫻從不敢將公子放在眼裏,一向供於心頭。華櫻出生低賤,地位卑微。身無長技,惟賣唱而已。從來就不敢傲,也傲不起來。媽媽閣中比華櫻矜貴的角多了去,從不愁少華櫻一個,媽媽哪裏苦命了。”
話音甫落,蘭念遠倏覺整間雅閣陡然明亮,一位神情淡漠的少年推門而入。
他身著質地上乘的真絲長袍,但鬆鬆垮垮不太合身,倒像是掛在身上。一塊形似破布的東西束著有些淩亂的發。他眉眼俱冷,偏唇角粘著一絲慵懶的笑,也將眾人的視線都粘了去。
華櫻徑直走到秋沫雲身旁,稔熟地坐在他腳邊軟墊上。秋沫雲眉目雖鎖,容色卻霽解。修長白皙的手指輕梳華櫻淩亂的發,臉上不覺露出笑容。動作若行雲流水,兩人雖同為男子,親密情狀卻美得令人不忍置喙。
而蘭念遠眼中一切不自然的光都已經黯然消失。惟窗外月光輕柔流入盤繞,圈成瑩色的床。他如月中仙子靜靜沉眠。櫻花方興即凋,其淒美情態傾倒整個民族。也惟有這般痛入骨髓的美,才堪與他匹敵吧。
“原來我也能遭遇一場驚歎。”蘭念遠癡癡地想。
忽聽房外冷哼一聲,一痕帶怒的聲音道:“華櫻,你今天不是穿這件衣服吧。這麼好的袍子是哪個恩客送的,該不是你從他床上爬下時抓錯衣服了?”
一剪絕美身影款步入閣。她身著淺紫絹繡牡丹紋羅衣,淡妝輕抹,素淨的裝飾更掀出她的清麗絕俗來。
華櫻坐起身,以手支頤笑道:“紫姐姐是大忙人,今兒怎麼有空管起華櫻的閑事來?”
這女子正是纈芳閣最當紅的清倌紫翩翩。她家本是書香門第,罹罪而入青樓。她入閣時年已知事,寧死不肯辱沒家族清譽。幸自小學得一手堪稱九韶仙曲的好箏,凡高門朱戶宴客酬賓,必請她湊趣。為人黠慧靈乖,頗能在縉紳前說話。閣中人見她多得敬三分。
蘭念遠隻道二人本有宿怨,秋沫雲卻知道紫翩翩向來視華櫻如親弟,照拂微細。自己不過稍離幾日,兩人竟鬧到如此地步。
秋沫雲正向蘭念遠輕聲介紹紫美人,忽然華櫻叫過閣中侍侯的小婢,一邊將白瓷印花茶杯重重一擱,茶香四溢;一邊大聲斥責她;“真是越來越不懂禮數了,招待貴客怎敢用濁水來混,看我不叫人把你攆出去。”
小婢嚇得瑟瑟發抖,顫聲道:“婢子怎麼敢拿濁水泡茶,閣裏用水都是阿公清早趁霧還沒起就從井裏打來的,婢子仔細看過,清淨得很。公子要不喜歡,婢子可以再重新打水泡茶。”
華櫻冷笑著將杯中清茗於她發頂緩緩傾下,淋漓茶水漾起清香霧圈,在青石地板凝成碧色汙漬,也與她臉上縱橫的淚水雜合,劃成一道道難看溝壑,她也不敢擦。
華櫻將杯子摔在地上,碎片四濺。小婢驚叫一聲,卻聽得華櫻冷冷對她道:“這水是清是濁,隻有你自己知道。”
“啪!”
一記清脆的掌摑響起,卻不是甩在小婢臉上。小婢驚慌抬頭,正對上華櫻臉上五個鮮明的指印,而紫翩翩雙目噙淚,右手剛剛放下。
華櫻冷冷地看著紫翩翩因氣結而緋紅的臉龐,用隻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道:“你也知道被人誤解……”他忽然胸中一慟,呼吸難繼的無力感緊緊扼住了他。
蘭念遠隻看到華櫻黯然垂首,而紫翩翩緋紅的臉倏地褪去血色,木立當場。終是不明白發生何事。這頭霧水越漫越深。
秋沫雲麵無表情,起身將華櫻攬入懷中,擋住他洶湧的寂寞。
既然是一場無法預知的生涯,或許不需要將一切探究得太過明晰。他隻有濃墨重彩渲染後的幻影。戲台上眾星拱月,幃幕下孑然一身。而身邊給予自己溫暖懷抱的人,是否值得用一生去依靠?
華櫻輕輕推開秋沫雲,凍結的眼底迷惘霧化般散逝。這個世界正有著無邊寂寞,即使再溫暖的懷抱也無法填補。如果兩個人總是站在對岸眺望,就算望穿秋水也到不得彼岸。
秋沫雲倒也不惱,像是早已習慣他的冒犯與不知悔改。那是隻能在囚籠中乞求自由的靈魂。他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施舍,他才能殘喘。
樓下陡地鬧騰起來。一個稚氣又尖細的聲音正咄咄怒罵著華櫻。
紫翩翩容色焦慮,擔憂地瞟過華櫻,翩然下樓。
華櫻淡漠的臉隱隱透出一絲苦笑,稍縱即逝的表情卻縱入了念遠心底。他的身上似包涵無數秘密,讓蘭念遠生出挖掘欲望。然而眼前的美景盡為他人所攬,他隻可以觀賞,不能擁有。
此時秋府家人也來到秋沫雲身旁,細碎低語後取出一個牛皮信封。
秋沫雲未接,反轉首對念遠歉疚道:“念遠兄來得突然,明日定下的飯局已不可推辭。令兄行蹤此信內已交待清楚。就讓華櫻明日陪你前往。”
語畢,他才從家人手中接過信封,遞與蘭念遠。
念遠尚不及拆封,門“吱嘎”一聲開了。紫衣蹁躚的紫翩翩拉著一個身形瘦小,衣衫破舊,約摸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女孩身量未足,卻獨有一番非凡風姿,令人過目流連。
紫翩翩本是俯身與那小女孩低語。她容色委婉,似乎正在勸慰。然而小女孩臉上雖髒兮兮辨不出容顏,卻堅定不移地轉頭緊緊抿嘴,一臉的不妥協。
待到入閣,紫翩翩剛喚得一聲“櫻弟……”,小女孩忽掙脫她的懷抱,撲到華櫻麵前,跳起來給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