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商人》沒有批判“金錢萬能論”(2 / 3)

?第一幕 第一場

巴薩尼奧的“如願以償”是指什麼呢?單純是為了愛情嗎?顯然不是的。他把鮑細霞的秀發比作黃金的羊毛是耐人尋味的。“金羊毛”在伊麗莎白時代是喻作海外投機的通用語,他這個無數傑孫中的一個前往貝爾蒙特到底要尋的什麼寶,不是不言而喻了麼。而且,巴薩尼奧明明相信鮑細霞愛自己,卻依然不得不乞求於金錢的力量,這就雄辯地說明了當時的社會不論是在威尼斯還是在貝爾蒙特都程度不同地處在金錢影子的籠罩之下。這是冷酷的現實,不依任何人的主觀意願為轉移。故此,巴薩尼奧也毫不例外地隻有金錢纏身講究排場,才有可能與其他豪貴的對手們“分庭抗禮”,才有資格擠進求婚者的隊伍。這難道就算作批判“金錢萬能論”嗎?還值得一提的是,巴薩尼奧向安東尼奧請求幫助時,清楚地暗示他的求婚就和經商一樣,放出少許金錢便可以收回大宗巨款。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射出一支箭去,就大有撈回兩支的可能。這難道不是或多或少在販賣金錢的作用嗎?

同時,《威尼斯商人》中對夏洛克的女兒哲西卡大量盜竊她父親多年積蓄的行為也大加讚賞,無形中從另一角度渲染了金錢的作用。因為哲西卡要想和她的窮無分文的情人勞倫佐比翼雙飛,去過幸福的生活沒有金錢是難以想像的。於是,劇本安排她把一整箱子金銀從樓窗上丟給情人勞倫佐,並讓她洋洋自得地表白:

喂,接住這箱子,費點勁也值得。

……

等我去把門鎖好,再往身上多塞幾把金錢,隨後就來。

?第二幕 第三場

她的這種行為,勞倫佐興高采烈地稱讚她“既聰明、又美麗,又忠實”;葛萊西安諾的評語是“她真是個好姑娘……”可是,盜竊和忠實這兩個詞怎麼能統一起來呢?除非是用金錢的魔力方能把這兩個截然對立的概念融合在一起。

《威尼斯商人》全劇臨結束時,鮑細霞專門給哲西卡和勞倫佐帶來新的更大的“喜訊”不是別的,正是等夏洛克死後,他們將得到他的全部財產。這就越加顯示了金錢的光圈在閃爍炫目的輝彩。與此相映成趣的是安東尼奧的商船脫險歸來,他的財產失而複得使他不僅沒有變成窮光蛋,而且反倒比先前更富有。莎士比亞有意這樣描述,目的在於再給全劇輸送一些喜氣,使之圓滿收場。這也不能不稱作金錢的一種妙用。經過上述分析,我們說,在《威尼斯商人》中,金錢被分成兩種概念。如果說劇本多少批判了“金錢萬能論”的話,那麼就必須清楚地指出這種批判是有條件的。條件就是批判是建立在對夏洛克攫取的那種“不義之利”鞭撻的基礎上的,僅此而已。至於商人們“高尚合理”賺來的金錢所起的美妙的作用,不但談不上什麼批判,反倒在許多場合流露出讚許的成分。

當然,我們不能因為《威尼斯商人》中沒有批判“金錢萬能論”,就可以貶低其人文主義思想性的價值。應當承認,商業資產階級作為伊麗莎白時代方興未艾的新興勢力,他們的賺錢方式和高利貸者那種專取暴利,既無須勞動又有絕對把握的剝削方式在表麵上是有區別的。而商人們那種比較隱蔽的剝削在當時也不大為一般人所注意。他們的資本也還沒有轉化為工業資本,還未直接引起接踵而來的“以地球為戰場而進行的商業戰爭”。所以莎士比亞在《威尼斯商人》中對商人資本的看法和處理無可厚非。我們今天在進行具體評論時應當從當時的曆史條件加以說明,而不能苛求於前人。事實上,莎士比亞在他後期的劇作《雅典人泰門》中,也曾對私有製社會裏金錢拜物教作了淋漓盡致的嘲諷和抨擊:“金子!黃黃的、發光的、寶貴的金子!這東西,隻這一點點兒,就可以使黑的變成白的,卑賤變成尊貴,老人變成少年,懦夫變成勇士……這黃色的奴隸可以使異教聯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詛咒的人得福,使害著灰白色癩病的人為眾人所敬愛;它可以使竊賊得到高爵顯位,和元老們分庭抗禮;它可以使雞皮黃臉巫兀婦重作新娘,即使她的尊容會使身染惡疾的人見了嘔吐,有了這東西也會恢複三春的嬌豔……”這才是對“金錢萬能論”的有力批判!馬克思非常欣賞這段話,他在《資本論》第一卷中論述貨幣的特征時,曾引錄了這段台詞作為注腳,並在其他著作中多次讚譽這段台詞。相形之下,《威尼斯商人》中恰恰缺少的正是類似《雅典人泰門》中批判“金錢萬能論”的話語。如果說因為莎士比亞反正有過批判“金錢萬能論”的精彩論述,就可以隨意在《威尼斯商人》中也宣布作者揮灑了這種批判,這不能稱作科學的治學態度。其實朱維之同誌在論及《威尼斯商人》中關於金錢的作用時,文章的前麵也作了正確的闡述。他講得明明白白,“同樣是資本,為什麼作者抬高商人資本而貶低高利貸資本呢?因為在16世紀,前者是新式資本,有助於工商業的發展,而且商人有海外冒險精神。這是當時積極的風尚,受人敬仰。”試想,既是“抬高”,又稱為“積極的風尚”,還“受人敬仰”,那麼怎能扯到批判上來呢。看來,朱維之同誌文章論述的本身前後存在著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