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寶釵這個人(3 / 3)

黛玉教香菱寫作,第一,缺乏我們中國人應有的美德,不那麼謙虛。不錯,你是一流女作家,但口氣似乎不必如此令大既要學作詩,你就拜我為師。我雖不通,大略還教得起你。第二,詩是一門學問,自有其自身的規律、章法,林黛玉特別強調了“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樣,她的學生得出結論:“原來這些規矩竟是沒事的,隻要詞句新奇為上。”這種反傳統的做法,若是賈政知道了,那位正統派,準說誤人子弟的。他連自己的兒子學《詩經》都反對,遑論其它。第三,過於嬌寵文學新秀,香菱不過剛入門徑,林黛玉便說不用一年功夫,不愁不是詩翁了!

寶釵就不同了,她和史湘雲夜擬菊花題時,說得再清楚不過詩題也別過於新巧了。……詩固然怕說熟話,然也不可過於求生,頭一件,隻要主意清新,措詞就不俗了。接著話峰一轉究竟這也算不得什麼,還是紡織針黹是你我的本事,一時閑了,倒是把那於身心有益的書看幾章,卻還是正經。一下子麵孔板起,滿口道德文章。

林黛玉是不會說出這番衛道的話,但寶釵這個人,就是中國人中的絕頂聰明者了,她可以說而不做,她可以陽奉陰違。但高調是必須要唱的,唱得越高越好。說歸說,做歸做,正確的話說完以後,一轉臉,並不妨礙她寫出反潮流的文章。第二天,那首“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裏春秋空黑黃”螃蟹詠,很流露一番不滿現實的意思。以至寶玉脫口讚曰:“罵得痛快!”眾人看畢,也說這方是食蟹的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思,才算是大才。隻是諷刺世人太歹毒了些。妙就妙在寶釵能夠自如地、並行不悖地說那樣的話和做這樣的詩。黛玉辦不到,所以她隻能最終敗局。

不過,眾人還是肯定薛寶釵的才華。雖然這次菊花詩會,頭獎讓林黛玉奪走了,但別忘了,第一屆海棠詩會,薛寶釵可是金牌得主。所以,她在文學成就上,用不著和林黛玉爭,兩強相遇,勢均力敵,用不著緊張,這才表現出寬容。但在賈寶玉愛情的天平上,她曉得自己的份世不及林黛玉,所以就不得不步步為營了。

應該看出,薛寶釵雖然以文學為手段,但她絕不是魯迅先生所講的那類“空頭文學家”,也不是毛主席描寫過的“頭重腳輕根基淺”、“嘴尖皮厚腹中空”的角色。寶釵的學問才識,文化素養,比之時下一些淺薄作家,貨真價實得多。至少對於中國書,要看得不知多若幹倍,至少不會一問兩瞪眼,至少不靠念兩個外國名字來嚇唬人。

雖然,有時她挺讓人討厭。薛寶琴新編了十首懷古詩,“眾人看了,都稱奇妙”,獨她卻說:“前八首都是史鑒上有據的;後二首卻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不如另做兩首為是。”因為後兩首涉及到《牡丹亭》、《西廂記》,在當時大概被認為是黃色的書籍。馬上正經起來,而且趕緊撤清,其實她比誰都看得多看得早。寶釵有學問,文學自不用說,看她在指點惜春作畫時,很使人懷疑她是否在美術學院國畫係進修過。同時,無論怎樣不喜歡她這個人,她拿出來的詩,都是站得住腳的。

寶釵的詩,風格不一,又體裁多樣,有辛辣諷喻的螃蟹詠,有含蓄渾厚的海棠詩,有傷感甚至頹廢情調的“恩愛夫妻不過冬”,也有很具新潮意味的“東風卷得均勻”的柳絮詞。因此,應了一句俗話,她不是那種“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的主,不是吹出來或唬出來的主,不是假借權力,倚仗靠山,狗屁也寫不出的主。她胸有成竹,決非草包,拿得出作品,經得住褒貶,所以在文學上,她和林黛玉不嘰嘰唆唆,說短論長,而是一派大家氣象。

這大概是大觀園文壇難得平和的一個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