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在這個大家庭裏,是過來人,她明白,一個人活到老壽星的歲數,成為家族的象征,她的話不亞於聖旨,誰也不敢或不好違拗的。因此做一個有權而不用權,有勢而不倚勢的老祖宗,好像更受人歡迎。於是榮寧兩府,上上下下,都願意哄著她,捧著她,甚至寵著她,也是怕她生事。所以老太太的生活哲學,是安享這份榮華富貴,凡能省心處,她決不伸手插手,真正做到了不但顧而不問,甚至連顧都懶得顧,隻管頤養天年,顯出她的大家氣派和文化素養。
這就比有些抓權不放的老人,豁達多了。什麼都要管,什麼都不放心,什麼都要親自過問,七老八十,勞心費力,其實完全是想不開,世界上哪有萬年不變的江山基業呢?兒孫自有兒孫福,勿為兒孫作馬牛,你老人家眼睛一閉,地球照樣轉,落一個討嫌的名聲,被後人咒罵,何苦來呢?所以,極懂處世為人之道的老太君,實際上盡量不去逆王夫人的意誌行事,也夠不容易的。
且不說賈母娘家的史湘雲在大觀園裏無一席之地,而王夫人娘家的薛寶釵和賈寶玉一樣待遇,住著五間上屋的蘅蕪院,令人費解。當史湘雲父母當官外調,她留在賈府暫住,也得擠在瀟湘館的林黛玉那兒,可見王夫人實際上對待她的婆母,是個什麼態度了。
當賈母將外孫女林黛玉,從揚州接來時,那意思誰都懂,是考慮到賈寶玉未來的婚姻安排的。但王夫人也不示弱,馬上把她的姨侄女薛寶釵弄到身邊,參與這場寶二奶奶寶座的競爭。她明知老太太的用心,也了解她兒子心在誰的身上,最終老太太也扭不過她,兒子給折磨成神經病,還是按她的意誌辦了。在封建家庭中,能在這種大事上說了算的,才是真正有權有勢。甭說老太太奈何她不得,賈政不也對她言聽計從嗎?隻這一件事,便知王夫人的鐵腕了。
她第二手,把當家主事必須麵對的,諸如費腦子,動口舌,拳打腳踢,連滾帶爬的極其複雜的矛盾,都交給她的內侄女兼侄媳婦去料理。從表麵上看來,人權、財權、管理權都在王熙鳳手中,但哪件事敢不稟報王夫人呢?大政方針實際是她在決策。王熙鳳到寧國府幫著賈珍主辦秦可卿的喪事,出盡風頭,要沒有得到她的批準,也未必如願。雖然王熙鳳自恃能幹,頗為得意洋洋,其實不知道是替這位姑姑和婆婆,成為眾人怨恨的靶子罷了。那王夫人一方麵躲清靜,一方麵還說話,怎麼還不放月錢啊?怎麼聽說克扣啊?顯得王夫人多麼體恤下情。壞人讓鳳姐去做,好人她自己來當,用著你,防著你,不時還敲打著你。這就是她的手段。
她不做任何事情,她也不會出任何問題,因此,她也永遠主動,永遠長有一張不停指責別人的嘴。直到今天,還能經常聽到,這些自以為擁有永遠的批評權的當代王夫人們在聒喋。
第三手,把她的那個文才不高,本領不大,毛病挺多,脾氣挺大的丈夫牢牢控製住。她吃準了賈政的“假正經”、“假正統”和“假正派”的實質,凡學問不濟,隻能做做八股文章,人非倜儻,無緣去風花雪月,當官不靈,就在家中作威作福,色厲內荏,出了事,他比誰都沒主意的人,大概隻有靠“假正經”、“假正統”和“假正派”來維持心理平衡。所以王夫人對她丈夫的策略,就是要領導全體兒女奴婢,像聖人一樣地恭維著他,讓他成天端著架子,下不了這個台。於是,他除了裝腔作勢,歇斯底裏發作一通外,真是一個文不成,武不就的人物,弄得他全無樂趣可言。賈府哪個男人不花天酒地,就他守著一妻一妾,不敢有非分之想,而且被王夫人管得,那趙姨娘也因得不到寵幸而致心理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