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遠遠一輛馬車駛來,車夫器宇軒昂,穿著短褂,眼睛精光逼人,細看來竟有一種久經沙場的血煞之氣,讓人凜然不敢侵犯。馬車也是奢華無比,采用上好檀木,雕工精細,四角流蘇遠非凡品。一個小廝先從車上跳下來,整了整歪戴的小帽,眼睛瞟見正在發愣的紅九,不耐煩地招手,“過來,對,就說你呢,還不麻利的扶我家公子下車?”
自然地弓著腰,縮著手上前,拖著嗓門:“得了您嘞,貴客上門,小哥好風采,在下不是一下子看迷了眼麼。”聽了幾句恭維,小廝也笑了,一腳踹過去,“就屬你貧嘴,抹了蜜似的,還不過來?”“好嘞,貴客上門嘍—”紅九邊說邊伸手去掀車簾,待看到車裏的人時突然怔住了——車裏是一個眯著的公子,一襲白衣穿的是行雲流水,風姿灑脫,筆直的雙腿微微盤著,修長的手指搭在膝頭輕輕敲打,一下,兩下,三下…讓紅九的心跳也有點不正常了。那人聽到響動時抬起雙眼看向來人,一雙幹淨的眸子裏現在盛著滿滿的風情,想一個誤落凡塵又不小心沾染俗世的仙子,比高高在上清高孤傲的神更加讓人迷失心智。他薄唇微啟,唇上是瀲灩的粉色,一張一合吐出幾個字,“小九師傅,好久不見呢…”
紅九被那嗓音凍得激靈靈打了個寒顫,低頭想找個地縫埋進去。仇家上門,躲不得罵不得,還得小心伺候著,心裏憋屈得不行。
紅九訕笑著:“貴人您還記得小人呢。小人命賤,可擔不起貴人惦記。貴人,您裏邊請,裏邊請-—”那公子微微一笑,如初雪消融,又如百花齊放,紅九好似聽到了冰化花開時輕微的“撲簌”聲,不禁精神恍惚了一會兒。那人看到紅九的反應好像頗為滿意,又道:“小九師傅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吧。您的調教之恩我可是日日夜夜放在心上,一刻也不敢忘呢。”
紅九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那是貴人您天資聰穎啊。貴人叫我小九就好,叫小的小九就好。”
紅九好像聽到了那人的磨牙聲,嚇得一動也不敢動。隻見那人斜挑著一縷發絲,漫不經心地看過來,“那哪成啊,徒兒怎麼敢欺師滅祖的呢?”紅九冷汗都下來了,看樣子這是不打算就此放過啊,正尋思著找個什麼借口偷偷溜走,那人見她眼珠亂轉,一副打著鬼主意的模樣,雲淡風輕地說:“小九師傅,你說你要是跑了,我把這百花樓夷為平地,可好?”
紅九身子僵了僵。那人俯身過來,湊到紅九耳際,輕輕吹了口氣,看紅九由脖子根升起的紅暈一直浸染到耳朵梢,“還是這麼敏感嗬。小九,讓你現在試試我手上的‘功夫’,可好?”
紅九穩定心神,重新變得淡漠,“當年貴人不幸淪落至此,小九也是無奈,若貴人因此耿耿於懷,小九無話可說。”那人一派悠閑看好戲的模樣,“嘖嘖,聽聽,小九師傅還是和當年一樣伶牙俐齒。”
當年嗎?是了,想當年——
紅姨在後院柴房裏關了一個大美人,據說是幾天前剛被斬首的夏將軍的獨子。夏將軍被斬首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高懸,照的刺眼。菜市口觀刑的人裏三層外三層擠都擠不動。議論聲紛紛,紅九在旁邊聽了一耳朵。身後老丈邊搖頭邊歎氣,:“將軍忠心耿耿之人也逃不過兔死狗烹的結局啊…”周圍的人表情疑惑,“不是說這亂臣賊子意圖謀反嗎?陛下廢了好大力氣這才製住他!”老丈胡子一吹,眼睛一瞪,“這怎麼會,這,這分明…”最後氣的手都哆嗦了也沒說出個一二三,又歎口氣,背著手默默走遠了。
紅九位置挺靠前,時辰一到,監斬官牙牌往地上一擲,劊子手喝口酒複又噴在大刀上,切大蔥一般,哢嚓一聲,一顆人頭落地,紅九的視線裏鋪天蓋地都是紅色,像天邊的火燒雲,蔓延開來,黑亮的眸子也變得猩紅。心“騰騰騰”跳個不停,窒息一般難受。王侯,權臣,將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大人物在這個年代尚且不能保全自己,螻蟻一般的小人物夾縫裏生存則更加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