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朵原以為黃教授根本不可能對自己有印象。當年在學校,米朵隻是一個安靜沉默的女生,默默無聞,不引人注意,懷著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獨來獨往,也不怎麼和老師們親近。而黃教授自己,也是個性格稍嫌古怪的人,大家都知道他是獨身,但沒人了解細節。除了上課,黃教授很少和其他老師或學生有私交。平時和學生說話,幾乎沒聽他叫過誰的名字。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怎麼會認得米朵呢?
出乎米朵意料,在做了自我介紹以後,黃教授卻記起了米朵這個人,雖然他的確不知道米朵的名字。
“我知道你是哪個學生了。”黃教授和藹地說:“你是那個害怕被催眠的女學生。”
如果不是黃教授提醒,米朵自己都把這件事情忘了。她給普克講自己在學校時,看到黃教授給學生做催眠試驗的事情,就沒有想起此事。那天黃教授做過催眠試驗,米朵有種躍躍欲試的衝動,在人少時主動接近黃教授,問了許多細節問題。可當旁邊同學提議她也接受一次催眠時,米朵卻被嚇退了。
現在黃教授居然記得十來年前這麼一件小事,不能不令米朵驚訝。她沒有掩飾自己的好奇,問:“黃教授,真沒想到您會記著這件事情。”
從容貌上看,黃教授已經有些老了。可他身上卻散發著一種從容悠閑的氣度,目光溫和、毫不銳利,卻似乎能夠看穿別人的內心。米朵在這位昔日的老師麵前,來時滿腹的心事,忽然間就放了下來,漸漸也輕鬆愉悅起來。
黃教授從容地說:“上課時我就注意過你,因為你眼睛裏明明白白寫著:這是一個受過創傷的女孩子。後來有一次,我給你們做催眠試驗,你很好奇,問了我很多問題,有個學生慫恿你也試試,你的眼睛裏又寫出一行字:我害怕心裏那個秘密被挖出來,它是可怕的。”
米朵張口結舌,幾乎有些汗毛直立。黃教授講授的心理學在學生中廣受歡迎,但他如此銳利地看穿了當時連米朵自己都不清楚的心事,這真是不可思議。
“你的表情說明,我的判斷基本沒有錯誤吧?”黃教授微笑,目不轉睛地看著米朵的眼睛,這目光雖能穿透人心,卻溫暖得如同冬日陽光,令人不由自主放鬆身心。看到米朵無語地點頭,他又說:“你這次來找我,是想解決什麼樣的困擾?這不應該是你自己的麻煩,看得出,你現在的心理,比在學校裏健康得多。過去的問題已經解決了吧?”
米朵決定直截了當、全無保留,把此行的目的告訴黃教授,除了信任之外,她忽然間就充滿了信心。當然,在講述方英目睹的案件時,米朵略去了細節,隻以“一件可怕的事情”來代替。雖然自己並非刑警,但作為刑警的妻子,米朵早已習慣了遵守保密原則。
方英這些天重複的惡夢,米朵講的很詳細。講述過程中,她注意地觀察著黃教授的反應,看到黃教授一臉專注的表情,隱隱流露出一絲興趣。
“教授,您願意幫幫這個孩子嗎?”最後,米朵懇切地問。
黃教授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凝神思索了片刻,然後緩緩地說:“這裏麵有很多問題還不清楚,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到她。不過,可以見見這個孩子再說。”
說完,黃教授轉過頭,目光慢慢在自己的園子裏掃了一圈。初冬了,園子裏沒有太多的綠色,大部分作物都沉睡在土地裏,積蓄力量,等待來年長成旺盛的生命。有幾畦地裏,嫩嫩的綠苗貼伏在地表,安靜而隱藏生機。
黃教授神態安詳,問米朵:“你覺得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最讓你感到安心?”
米朵略一遲疑,坦然說:“看到自己的病人恢複健康。”
黃教授微笑地點頭,看著自己的“農莊”說:“對我來說,是種植和收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