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詩·愛·死(2 / 2)

這時,絕望的痛苦使存在的勇氣在麵對死亡時,顯得是那麼孤苦無助。

他的愛

如果顧城與謝燁、英兒或顧城與英兒、“另一個男人”的“三角戀”發生在今天,是算不上驚世駭俗的。但在那樣一個中國的年代,還是有驚天動地的意味。照一般理解,他們的關係不過是男人或女人的移情別戀而已。但四個當事人中有三個是“詩人”,就顯得不那麼一般了。我始終不懷疑任何一方的愛,都是出於真誠,也會刻骨銘心。至於英兒是否撒謊,杜撰了“強暴的初夜”;是否毀滅了一個好端端的家庭,都已經不重要了。

顧城在是個詩人的同時,盡管孩子氣,可畢竟還是個有肉體欲望的男人。而在是個男人的同時,又更是個詩人。所以才把他心裏這兩個他生命中的女人,在視為欲望女體的同時,還視為世間的藝術珍品。他要讓這“妻妾姐妹”永在自己身邊。

他對謝燁的愛情是真的,是詩的;對英兒的愛同樣是詩的,也是真的。當他是個詩人時,沒有欺騙兩人女人的感情。但他“堂吉訶德式的意念”使他努力想營造的,是由一個亞當兩個夏娃吃了禁果卻假裝沒吃的“伊甸園”——新西蘭的“激流島”;當他是個男人時,卻“自私”地要占有兩個人的感情和肉體,以為吃了禁果把責任推給撒旦就行了。詩人的藝術“純粹”與男人的肉身“欲望”在顧城身上珠聯璧合了。

愛與恨從來都是相互依存的。沒有愛的恨,是無名之恨,無根之痛;而有了恨的愛,才是有生之愛,有靈之愛。愛本身沒有過錯,可誰又能無端地說,愛著的人是有錯的呢!錯在欲望?但顧城的欲望分明是詩人的“童心”的欲望。

他的死

顧城對自己早就有清醒的認識,“我是個偏執的人,喜歡絕對”。最後,就是這“偏執”和“絕對”使他達到瘋狂,喪失理性,“殺”死了自己的妻子,“殺”死了自己孩子的母親。

1993年10月8日,一個曾經無比幸福、深愛著丈夫的妻子死在了也曾經深愛過她的丈夫的力斧之下。

謝燁沒走成,死了;顧城也死了。英兒離開了,活著。

顧城說,“在靈魂安靜之後,/血液還會流過許多年代。”

許多年代以後,若再魂聚“激流島”,當他知道那曾是兩個令他絕望於無地的女人的時候,也許還會癡心不改地說,“你們是我的妻子,我愛過你們,現在仍舊愛著……”這是他的單純。

誰的過也不是。死者帶走了“罪”,就意味著生者留下了“罰”嗎?

他是被愛殺死的。

在那最後的一瞬,他是一個神經質的瘋狂詩人,在替安徒生完成一個童話嗎?

在這個血腥的童話裏,他在向一個要離開他的女人複仇。“我相信/那一切都是種子/隻有經過埋葬/才有生機”。

夢醒來,發現“埋葬”了一個依然還愛著他的生命,隻有帶著“無知的微笑和眼淚”,把自己也埋葬了。“我願在這裏安歇/在花朵和露水中間/我將重新找到/兒時丟失的情感”。

“鬼平靜如水,但是在它受到打擾的時候,也會摧毀一切。”這個“鬼”正是顧城自己。當他在“一座安靜的房子,一個不受打擾能夠做夢的地方”“平靜如水”的日子被“愛”打擾了時,他真的摧毀了一切。因為他知道,“死了人並沒有消失。鬼溶解在空氣、黃昏、燈光和所有人的身上。”

死亡對顧城也許是最好的童心的複歸。他的死之謎在他死的瞬間就消失了,後人的讀解,往往隻是在記憶上編織一副帶血的花環。

他的詩不會因為他“殺”了妻而帶上血腥,更不會因此而死掉。那些表明不再讀一個“殺人犯”詩人詩歌的讀者,隻能把遺憾留給自己。因為那裏有他“童話人生”的神秘與天真。

他一生做過兩個夢,一個是曾經想“改變世界或改變我的妄想”的現實的“有我”之夢。當他放棄了這個夢並不再為此感到困惑時,又進入了一個藝術的“無我”之夢,那是“一些我未知的事物來到我的生命中。它來了,又離去,留下一些啟示和暗示。”

在他心目中,成為大詩人首先要具備的條件是靈魂,“一個永遠醒著微笑而痛苦的靈魂,一個注視著酒杯、萬物的反光和自身的靈魂,一個在河岸上注視著血液、思想、情感的靈魂,一個為愛驅動、光的靈魂,在一層又一層物象的幻影中前進。”

他是大詩人嗎?

他留下了《英兒》,留下了《顧城詩全編》,感動著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