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事業和愛情共萌(2 / 3)

1931年新年,沈從文從武漢回到上海度寒假。這時,沈從文與他們重逢,並計劃恢複《紅黑》,或者在一家報紙上辦副刊。可惜在過去的一年,三個人的生活都發生了很大變化。沈從文自中國公學到武漢大學,一個從湘西大山裏走出來的鄉下人,一個隻念過小學的人,靠自己的努力和天分,靠徐誌摩、胡適等人的幫助,成為大學裏的教員,成為一位名副其實的高級知識分子。而丁玲和胡也頻因宣傳革命思想從濟南逃回上海,他們經上海中共負責文化的領導人潘漢年介紹,參加了剛剛成立的“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他們的孩子也在1930年冬天出生了--自此,因為政治立場、思想觀念的不同,即使撇去經濟問題等原因,他們也沒法再一次合作到一起。

看著昔日的友人離自己越來越遠,沈從文感到莫大的無奈。他感到,他們甚至對自己還存有一種誤解。其實他並不反對他們參加革命運動,隻是,他從他們的言談話語中,感到他們熱情有餘,冷靜不足。特別是在他看來,他們兩人對上海之外的中國了解得太少,隻是住在租界裏幹革命。他強調冷靜、理智,絕不是缺乏勇氣,在他看來,沒有必要去犯盲動的錯誤,去做不必要的犧牲。

他的顧慮並非沒有道理,隻是丁玲和胡也頻根本聽不進去。就在這時,災難卻在大家都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悄然降臨--1931年1月17日中午,胡也頻來到沈從文的住處,請他為房東剛剛死去的兒子想一副挽聯。兩人約好下午一起到胡家去寫,胡也頻從沈從文手中拿走六塊錢,便和他一起上街。他們從北四川路往南走去,胡也頻說要去買寫挽聯的白布,就和沈從文分手了。

沈從文下午如約來到丁玲家中,見胡仍未回家,依稀有一種不祥的感覺,帶點憂慮但又裝作平靜地和丁玲交談:“他約好我來寫挽聯,他這時還不回來,莫非路上被狗咬了。”

此時的丁玲,正在小孩身邊為小孩折疊一片圍身的白布。她聽到沈從文的話,滿不在乎地說:“不礙事,身上並不帶什麼東西。”

“他應當小心一點,他那麼灑脫,我為他擔心。”沈從文想想,還是說出了實話。

“從文,照你這樣膽小,真是什麼事都不能做!”丁玲的語氣裏多少有了一些不滿和責怪。

沈從文等了許久,見胡也頻仍未回家,隻好離去。到了晚上,他放心不下,又跑到丁玲家中,但還是不見胡也頻的蹤影。丁玲要他幫忙照看一下孩子,她自己卻走出家門。過了一段時間,她匆匆忙忙趕回來,但胡也頻仍然杳無音訊。

第二天一大早,沈從文醒來稍作梳洗就立即趕到丁玲家中,見胡也頻仍舊沒有回來,他依稀確信胡也頻出事了。

考慮在這種情況下,如果還讓丁玲拋頭露麵,恐怕會引人注意或者遇上探子來將之一網打盡,沈從文便要丁玲留在家中,由他四處打聽。他從法租界到閘北,從閘北到靜安寺,跑遍了整個上海。他還托人給公安局打電話,詢問近日有無逮捕事件,但都沒有確切回答。

拖著疲乏的雙腿,沈從文回到住處。這時,天已發黑,寒意更深了。他剛剛走進公寓,就見到一位黃瘦矮小的老人在等著他。他回憶道:

把那個老家夥一把拉回房中,我就問他一些信上還未提及我卻有必須知道的事情,這送信人把頭隻是亂搖,用手指點拿在我手中那個信,“你看這個”,我於是再看了一次,方發現那揉皺了的紙角上,海軍學生還寫了一行很小的字,那行字是“事不宜遲,趕快為我想法取保。信送到後,給來人五塊錢”。

--原來是胡也頻從獄中托這位獄卒帶給他的。紙條證實了他的猜想。

一陣驚奇,一陣悲涼。友人終於有了下落,但還是不希望這個消息是真的--沈從文身上正好有剛拿到的15塊錢的稿費,於是就掏出5元錢給送信人。他想請來人給胡也頻帶一封信,但那人隻同意帶口信。沈從文就讓他轉告胡也頻不必心慌,他們在外麵的人會盡力保釋他的--胡也頻被捕的消息終於證實了:他就是在和沈從文分手之後,前往東方飯店參加一次秘密會議,在那裏被國民黨特務逮捕。

根據胡也頻的意思,沈從文去找了胡適、徐誌摩等人,又給南京的蔡元培、楊杏佛等文化名人寫信,希望通過他們能保釋胡也頻。為了得到更有效的協助,沈從文特地趕到南京,找一些國民黨要員,但都被拒絕。他們害怕惹上共產黨嫌疑。然而,為了友誼,沈從文早已把個人的利害關係置之度外。他頻繁地奔波在上海和南京之間。在第二次去南京時,沈從文拿到了一封蔡元培致上海市長的信。回到上海,他拿此信去見了市長張群,結果還是無濟於事。

終於打聽到探視的方法,沈從文和丁玲一起去關押胡也頻的龍華監獄探監。丁玲記得這天天氣很冷,空中飄著小小的雪花。她說:

我們在那裏等了一上午,答應把送去的被子、換洗衣服交進去,人不準見。我們想了半天,又請求送十元錢進去,並要求能得到一張收條,這時鐵門前看望的人都走完了,隻剩我們兩人。看守的答應了,一會,我們聽到裏麵有一陣人聲,在兩重鐵條門裏的院子裏走過了幾個人,我什麼也沒看清楚,從文卻看見了一個熟識的影子,我們斷定是也頻出來領東西,寫收條,我們聚精會神地等著,果然,我看見他了,我大聲喊起來:“頻!頻!我在這裏!”也頻也調過頭來,他也看見我了,他正要喊時,巡警又把他推走了。我對從文說:“你看他那樣多有精神嗬!”

他們還拿到了胡也頻寫的收條。在他所收到的胡也頻的所有書信中,這也許是最令他感動、令他難忘的。他捏著墨汁淋漓的收條,和丁玲興奮地談論著。十來天的奔波終於有了著落:“他還活著!”

為了營救胡也頻,沈從文又和丁玲一道前往南京,通過當年曾和胡也頻一起編輯副刊的左恭,繼續找國民黨要員們尋求出路。此時沈從文已顧不上什麼,親自去找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部長的陳立夫。可胡也頻始終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

沈從文和丁玲在南京一無所獲,隻得失望地回到上海。誰曾想,兩個人剛到上海,就得到胡也頻等已經在2月7日被殺害的消息。丁玲乍一得知這個消息時的鎮定,使在場的沈從文感到欽佩。丁玲在熟人麵前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對每一個前來向她表示慰問的人,她隻是抿著嘴微笑,表現出一個女性少有的堅毅--她所熟悉、所摯愛的一個生命,就這樣被黑暗勢力扼殺了--此時,胡也頻留給她的除了帶著溫馨、浪漫的往事回憶,還有無盡的悲哀和仇恨。而與胡也頻永訣時的場景,就如同那一日的冬雨一樣,久久地灑在她的心上--隻是,她再也沒有淚水可以揮灑了。

胡也頻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活著的丁玲,卻因他的消失,生活陷入更大的艱難。因為胡也頻被害,丁玲頓時成為上海的一個新聞人物。圍繞胡也頻的遇難,對她的傳言也越來越多。盡管各種無聊的傳言,並不能損害丁玲,也不會讓她和友人們感到憂慮。但是當聽說國民黨當局可能要對她和孩子采取進一步迫害的傳聞後,他們感到焦慮萬分--胡也頻被捕之後,為了避免特務的糾纏,丁玲搬到了與他們一家關係密切的李達、王會悟夫婦家中。李達雖是中共的創始人之一,但當時已不再從事社會政治活動,而是成了一位學者--隨著風聲一日緊似一日,再住在李達這種政治性人物的家中,很可能有種種難以預料的不測風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