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周璿在戲裏飾演的珍妃蒙受了天大的冤屈,而她本人的生活也一團亂麻,她的情緒經常陷入極度痛苦之中。她一直聽到有關上海的消息:物價不斷飛速上漲,而石揮對她的愛情似乎日趨冷淡。關於石揮在上海的最新消息,自然是來源於那位姓朱的貼身秘書口中。這位朱秘書甚至能證據鑿實地拿出幾張上海出版的小報,來證明她的消息十分可靠。
聽過朱秘書證據確鑿的小道消息,周璿便給石揮去了一封信,並用問候的口氣去試探對方的口風,但對方的回複也僅僅是一般的簡短應承,偶爾透露他對周璿忘情的責怪。就在周璿感到莫名的時候,朱小姐又在她耳邊旁白並慫恿:“朱先生才剛從上海來,他說姓石的已經另外有……唉,其實當時你也欠考慮,這種藝術家生活浪漫,脾氣不好,不是虛偽,就是暴躁,自己掙不了多少錢,就看中別人腰包,和過去的那個一樣,還不是把你當成搖錢樹嗎?你當初吃虧還沒吃夠?依我看,還是幹脆和他……”她沒有說完,不過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此事本來已經令周璿惶惶不安了,再經由朱小姐這樣火上澆油,她的心頓時跌落到了穀底。當《清宮秘史》接近尾聲,周璿拍珍妃打入冷宮的這場戲,導演要求她一邊孤寂地坐在蛛網密布、塵埃遍地的破殿裏悲淒地等待著光緒帝,一邊唱主題曲《冷宮怨》--這短短幾分鍾的歌唱場麵,原本半天就可以拍完的,而這一次,周璿卻為此足足拍了兩個通宵。整整兩天兩夜,配音室裏擠滿了十五個人的樂隊,可謂古琴、琵琶、二胡、簫、笙等各色各樣的民族樂器配備俱全,而且眾人事先已經一再排練。可是周璿卻總是達不到要求,她有時感情失真,有時表演走神,有一兩次甚至跟不上樂器的節奏,或者突然忘掉了歌詞。這令親臨指揮的作曲陳歌辛和一旁監督的導演朱石麟詫異,這可是一代歌星從未發生過的意外。
導演隻是認為她過度緊張,而作曲則暗暗埋怨她欠認真,可是誰又能想到這是因為周璿在表演時由此聯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這使她痛苦得不能自拔。可以說就在那一瞬間,她完全把珍妃當成了自己,身臨其境之中大腦裏突然空白一片。
一部《清宮秘史》足足耗費了半年時間,才全部拍攝完成,為此片,周璿熬得身心憔悴,卸裝後的她眼窩深陷,眉目凝重,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在這半年的拍攝中,她扮演的珍妃經曆了幾番起落的悲慘命運,最後以被逼跳井的悲劇告終;而周璿本人在這幾個月中,也自始至終沉浸在悲痛的氣氛中難以自拔。她既為珍妃的遭遇而傷心,又為自己的處境而痛心。可是,誰也幫不了她。
周璿多次忙中抽閑,親自寫信到上海詢問石揮的情況,但石揮那邊似乎忙得連抽閑的空隙都沒有。難道隨著時間的消逝,彼此的愛苗真的枯萎了,還是由於空間的隔離,彼此築起了感情的藩籬?難道自己死灰複燃的愛情又將變成一片死灰?在悲痛煎熬的同時,她也感到自己已經開始步入衰老。常年拍戲,經過厚重的化妝,鏡頭裏人們難以發現,但自己卸裝以後照鏡時,就不免顧影自憐。有一回,當劇組的攝影師把內景的劇照拿給她,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的下眼瞼已經鼓起兩個眼囊,頓時傷心地抽泣,她不由得怨恨起來,用手指頭把照片上自己的眼珠挖去!可空洞的自己還能慘笑著挽回愛人的心嗎?周璿現在已經不再懷疑石揮的情變事出有因,答案了然於胸:她已經暗自料定,定是因為自己的衰老和過去的婚變導致對方悔約。
朱小姐巧舌如簧的勸告和眾多親眼目睹的事實,猶如一股股陰風,將周璿死灰複燃的愛情火苗硬生生地吹滅了。她與石揮臨行分別前,匆匆訂立的婚約,讓她難以忘懷。這誓言如今仍然回蕩在耳際,不能從她心中消失。周璿在想,她要去見他,問問他如何能夠忍心再一次將自己傷害,如何舍得讓自己難過,如何就輕易忘記了彼此的婚約。
既然《清宮秘史》的拍攝已經結束,再加上感情問題在心頭苦苦折磨,周璿於是以養病為由,向當初盛情相邀的李祖永辭行返滬。李祖永與周璿熱情相約一定要再回來,“‘永華’要和你再訂三部合同,還準備送你到好萊塢去參觀,到美國鍍一鍍金,儂的身價就更高了。”
誰知早些得知周璿即將返滬消息的朱懷德,讓朱小姐以“保證周璿能順利而安全地回滬”為理由,特地安排他與周璿一起同船返滬。可是,就算是朱懷德與周璿一起回滬,也解決不了周璿即將見到石揮的事實。要怎樣才能避免周、石之間的誤會被解除,甚至是將他們二人複燃的舊情給扼殺在搖籃裏呢?朱懷德和朱小姐為此絞盡腦汁。
恰巧在此時,經過一路的風浪顛簸,旅途的疲勞加重了周璿的衰弱和病乏。她早年因拍戲患上了眼疾,如今兩隻眼睛幹澀害怕見亮光。真是老天也不憐見這一對苦命鴛鴦。朱小姐以擔心廣東婆照顧不周為由,特地雇了一個女傭,自己也在周璿家住了下來。接著,她又以免除幹擾為由,除了朱懷德,不讓任何人與周璿見麵。
經過半個月的休息調養,周璿身體稍微康複,終於和石揮見上了麵。可惜,長久的分別,再加上雙方對彼此的不同誤會,兩人先是客客氣氣像老朋友一樣地相互關心、寒暄,再就是隨便地聊聊各自別後的工作情況。期間,這個朱小姐先是不停地前來打擾,最後幹脆坐在中間,令兩人都感到局促,談話更不敢觸及彼此之間的關係和感情問題了。朱小姐卻再也按捺不住,以周璿的代言人自居,沉著臉責問石揮說:“我們在香港聽到很多消息,說你已經另有女友,把周璿忘了。”
石揮麵對這樣的問題,好像是早有準備,慢慢地從口袋裏摸出一本電影刊物,翻到一頁上麵刊登的訪問周璿的文章:“周璿曾對人公開表示:決不與圈內人配成佳偶,而向圈外發展戀愛對象。”“如果這是有人故意弄虛作假或者無中生有的話,”石揮用譏嘲的目光望望朱小姐頭上“無中生有”的假發,冷冷地說,“那麼關於我的事,也可以作為謠言。”
此時的石揮看著近在咫尺的周璿,多麼想大聲地質問她:“為什麼在剛剛訂婚的時候,就要選擇一去不複返?”此時的周璿,卻又是多麼想依偎在他肩頭,對他述說著從別後的相思,到如今相見時的喜悅?她多麼想追問他為什麼有那麼多緋聞,為什麼不等她回來,為什麼要狠心傷害她……周璿不知想起了什麼,她選擇了沉默,這令在場的氣氛變得更加難堪。
石揮在沉默中爆發了最後一聲長歎,他雙手拍膝站起身來,用電影《飄》中白瑞德向郝思嘉告別的動作,一個轉身離去。他多想在自己轉身時,她可以出聲挽留自己;而周璿多想在石揮轉身時,他可以回過頭來擁抱自己;他多想,她對自己說你不要走;她多想他可以說“你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了”。可是,一切都隻是想想。
他太驕傲了,他傲得厲害。舊時的上海灘,一次組劇團,老板宣告:在座幾位都是A級演員,拿最高月薪600塊!石揮旁若無人地冒出一句:我要601!一時眾人皆驚,事後,石揮就多了個“601”的外號。
就連當時公認的一號男角趙丹,他也不怎麼放在眼裏。曾有人拿他和趙丹做比較,他不屑地說:“比什麼比?我有我的好處,趙丹有趙丹的好處。”
周璿眼看石揮離自己漸行漸遠,自信的美貌也不似曾經那麼灼灼生華了,她有些害怕。不管他,還是她,要是盡可能地收斂悵惘,不帶一點情緒地轉身,那該多好啊……因為,他們的自尊心都太強!
演藝圈的愛情,永遠也不可能像普通人的愛情那麼簡單、清明,而大明星的感情生活又幾乎是大眾最關注的新聞,這一切注定周璿作為一個女明星的坎坷情路。
周璿1920年出生於常州一戶蘇姓書香門第,兄弟姐妹八人,按“忠、義、禮、智、信”等字號排位,家中排行老二,原名蘇璞,乳名義官。父親蘇調夫畢業於金陵大學,先後做過牧師和教師,為人寬厚,知識淵博,在常州城頗有名氣。母親顧美珍畢業於金陵女子大學,是個護士,也是蘇調夫的學生,知書達理,秉性剛強,後參加革命,新中國成立後曾在國務院衛生處工作。幼年時蘇璞被抽大煙的舅舅顧仕佳偷偷拐騙到了金壇縣的王家,由此改名王小紅。王家夫婦離異後,小紅又被送給了上海的一家周姓人家,更名周小紅。
1931年,她進入黎錦暉創辦的明月歌舞團。一次,她參演救國進步歌劇《野玫瑰》,終場時高唱主題曲《民族之光》,其中一句歌詞“與敵人周旋於沙場之上”深得讚賞,而後黎錦暉提議周小紅改名為周璿,此後,演藝圈裏的人們常常喊她“璿子”。期間她因主演歌舞《特別快車》而嶄露頭角,後進入新華歌舞社。
可以說,她自小就缺乏正常的家庭溫暖,缺少來自真正懂得她、愛惜她的親人關懷,生活飽經輾轉顛簸,曆經世事無常。這樣的遭遇,使得她一旦遭遇到情感困擾,便會有無所適從的絕望感。這樣的心態,加上一個藝人特有的敏感和脆弱,她就很難在特殊的時刻做出理智的抉擇。
就這樣,在朱懷德和朱小姐合謀布局下,石揮與周璿,這一對自尊心極強、心思又極其敏感的歡喜冤家,他們短暫而又倉促的戀情,猶如一本才翻開扉頁的新書,旋即就把封底合上了。